“公审”风波平息后的第三日,景州城一扫前几日的阴霾与紧张,迎来了一场久违的、足以载入府志的文坛盛事。
陈希夷老翰林以“共赏秋菊,以诗会友”为名,在自己的府邸“晚香园”内广发请柬,举办了一场轰动全城的“兰亭雅集”。
这请柬,既是为兑现李慕白信中“雅集”之约,更是为林远等人在景州受到的“委屈”做一场最高规格的“压惊”与“正名”。
其背后所蕴含的政治意义,早己远远超出了诗会本身。
是日,天高云淡,秋色宜人。
文脉巷的车马自清晨起便络绎不绝。
景州城内所有排得上号的乡绅、名士、大儒,无不以能收到陈府的请柬为荣,一个个衣冠楚楚,携带着最得意的门生故旧,纷至沓来。
而那些未能收到请柬的年轻学子,更是将陈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只为能一睹当世人杰的风采,哪怕只是听到园内传出的片言只语,也足以回去夸耀许久。
晚香园内,更是盛况空前。园中数百盆名品秋菊争奇斗艳,金蕊银钩,姹紫嫣红,将这萧瑟的秋日点缀得富丽堂皇。
曲水流觞早己备好,回廊之下,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这气氛,表面看来是何等的和谐风雅,一派文治盛世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汹涌。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景州知州周奇峰正端着一杯酒,脸上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游走于各位致仕大员与乡绅名儒之间,频频敬酒,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只是,当他偶尔转身,看向主宾席方向时,那双深陷在肥肉里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怨毒无比的光芒。
而园内的另一群焦点,则是景州本地的青年才俊们。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几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过江龙”。
他们的眼神极其复杂:
既有对林远“公审”之上石破天惊、智计超凡的由衷敬佩,又夹杂着一种“外来者抢了本地风头”的、难以言喻的嫉妒与不服。
其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头戴逍遥巾、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身边更是围拢了最多的本地士子。
他便是崔颢,景州府学公认的第一才子。
此刻,他正摇着一柄山水折扇,看似在与同伴谈笑风生,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今日,他要在这晚香园,在这景州所有名宿的见证下,好好地称量一下这几位名满天下的“过江龙”,究竟是真材实料,还是浪得虚名!
与园内喧嚣热闹的气氛不同,主宾们休息的偏厅“听雨轩”内,则显得格外安静。
“快!孝纯兄,帮我看看,我这衣冠可还整齐?”
赵文轩像一只即将开屏的孔雀,兴奋地在轩内来回踱步。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儒衫,头上的纶巾也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他对即将到来的这场高规格的诗会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与憧憬。
张孝纯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他抱着剑,靠在窗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王景略则像一尊与世隔绝的石像,独自坐在角落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对周遭的一切奉承与议论充耳不闻,仿佛早己入定。
而李慕白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景德镇的上品官窑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陈希夷珍藏的“大红袍”。
袅袅的茶香与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风流气息交融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文轩兄,”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如同陀螺般转个不停的赵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不过是一场地方上的雅集罢了,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你这般模样,倒像是要去面见圣上一般。”
他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却带着一股“不过尔尔”的、深入骨髓的傲气。
赵文轩闻言,脸上一红,停下脚步,有些不服气地辩解道:
“李兄此言差矣!这可是陈老翰林亲自举办的雅集,满座皆是景州名宿,岂能说是地方上的雅集?”
“再者,我等读书人以文会友,本就是一大乐事,郑重一些,也是对主家、对同道的尊重嘛!”
“尊重?”李慕白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摇了摇手中的玉扇。
“在我看来,对一场诗会最大的尊重,便是写出一首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自愧不如的诗。”
“至于衣冠,不过是些皮相罢了。”他这番话狂傲至极,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他有这个狂傲的资本。
就在此时,一首沉默地站在窗边观察着园内宾客的林远,忽然转过身来,微笑着开口了。
“李兄此言虽有几分道理,却也失之偏颇。”
他缓步走到茶桌旁,亲自为自己斟上一杯茶,那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沉稳的气度。
“衣冠固然是皮相。但对许多人而言,这‘皮相’却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用以维护自己尊严的东西。我们尊重它,便是尊重这个人。”
他这番话平淡,却让方才还觉得李慕白言之有理的赵文轩瞬间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钦佩。
李慕白微微一怔,他看着林远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竟是第一次从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分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如山岳般厚重的通透与慈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对方这番话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索性话锋一转,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好,好一个尊重皮相。看来林兄不仅断案如神,这口舌上的功夫也是不遑多让。”
“只是不知,林兄对园内那些磨刀霍霍、准备向我们讨教的同道,又作何看法?”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了园中那个被一群本地士子簇拥着的、意气风发的崔颢。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低声对李慕白说道:“李兄,你看那位崔公子,他眼神中的战意,可比前几日周大人眼神中的杀意,要真诚得多了。”
李慕白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将那崔颢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中玉扇轻摇,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观其神采,倒也是块未曾雕琢的璞玉。只是”
他目光微转,看向林远,语带玩味:
“林兄,你我不正缺一方磨刀石么?但愿这位崔公子,今日能让我等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