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眼珠一转,状若随意地问道:“这叫近乡情怯。说起来,凤仙子的家乡在何处?”
凤仙子不假思索道:“天为帐,地为席,四海皆是吾家。”
墨文渊闻言眉毛轻挑,本想套些话,没想到它真是狂到没边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立在门口的李老汉儿子和儿媳。两人粗布衣衫上还沾着泥灰,虽有些拘谨,却知礼地没有多问什么。
短短几年能攒下这般家业,可见是勤勤恳恳的实在人。
那边厢,李老汉全然不顾牛泰已成修士,拉着他问东问西。倒是李维宝略显拘谨,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晌午时分,八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用饭。席间墨文渊悄然在李宅地基下埋了几枚灵石,饭后将李老汉唤至后院。
“怀璧自罪之理此前也与你提过,如今家境殷实,该装装样子了。”
李老汉连连点头:“道长说的是,老汉平日闲不住忘了此理,明日就卧病在床,躺他个十天半月”
墨文渊将话锋一转,问道:“那伙强盗是怎么回事?”
听闻此言,那李老汉被吓得面色一变,慌忙缩到墙角,冲墨文渊连连摆手。
待他俯身凑近,才压低声音道:“邪性得很,南边几个村子都遭了殃,逃出来的人说,先是一阵妖风卷过,转眼就冒出十来个黑脸煞星,提着刀见人就砍。”
墨文渊来了兴致,问道:“这妖风是个什么说法?”
老汉喉头滚动,声音更低了:“那风刮得天昏地暗,侥幸活命的见那些被砍死的,连魂儿都被勾走了。”
墨文渊闻言皱起眉头,这般手段,倒像是玄阴教的路数
此前在神木林听得那些玄阴教弟子言语,有的收集人魄炼制魂幡,有的借人魂修炼鬼道。
这邪修在此作恶不远,不如前去一探,也好帮他们解了后患。
此番探亲已毕,墨文渊向屋内的牛泰招呼一声,两人走出院外,李老汉与李维宝一路相送至村口。
二人步履不停,李维宝终是追出几步,颤声喊道:“还还回来么?”
牛泰垂头不语,墨文渊挥手道:“此番却是特例,今后只待有缘。”
南行数里,见牛泰仍绷着脖颈不肯回首,墨文渊轻叹:“仙凡有别,既入道途,早做看开,少些心焦。然而这世间因果却不易抛开,且多随缘吧!”
自那日被小白问住后,他也对奉劝他人缺了些底气,自不成,何劝他人?
牛泰抬头问道:“俺有一事不解,这‘缘’字作何解?”
墨文渊驻足沉思片刻,道:“佛经云'‘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缘起为因,承者为果。
你启智通灵为我所知,便是缘起,至少眼下看来是善果。所谓缘法,实乃天时地利与人为的际会。”
牛泰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只得暂且记下。
“什么缘不缘的。”寒风吹得凤仙子有些不适,又钻进牛泰衣兜里,“把本仙子伺候舒坦了,让你见识什么叫真缘分。”
墨文渊轻笑道:“南边有番恶缘恐会缠上李老汉家,咱们一起去会会?”
牛泰闻言精神一振,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两人没走多远,便见一座残破村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儿,村口一间农院中横着两具被野兽啃食过的残尸。
墨文渊皱着眉头朝朝牛泰使了个眼色,二人分头行动,一左一右绕村探查。
不多时,牛泰低声道:“道长,这儿有片黑脚印。”
墨文渊快步上前,只见地上杂乱堆积着黑色脚印,其中一串深陷泥中,向后延伸,旁边还有两对深浅不一的足迹。
他俯身细看,发现那串深陷的脚印竟是多次踩踏重叠而成。
二人沿着足迹一路追踪,翻过几道沟壑,又行数十里,前方忽现两座高耸入云的夹天峰。
墨文渊并未贸然进山,而是凝视着三串进山的脚印,心中开始思索。
那串深陷的足迹多次叠加,想必是受操控的炼尸所留;而另外两对在湿滑处时深时浅,不似修士所为。
正思索时,忽听见急促脚步声与金铁交击之声。
不一会,两峰间冲出两名身披鳞甲的捕快。
那两人急冲冲的逃出峰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
为首的捕快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晦气,哪是什么土匪,分明是个妖道!”
“要不是老子眼尖,咱哥俩就得交代在那儿了。”
“这事儿咱可管不了,得赶紧回城禀报县太爷,请仙师来降妖。”
待二人走出二里地,忽见一片青叶舟从天而降,墨文渊飘然落于道前。
两捕快乍闻破空之声,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是位仙风道骨的年轻修士,这才定下心神。
二人慌忙抱拳行礼:“卑职拜见仙师,不知仙师有何差遣?”
墨文渊开门见山道:“我为此地屠戮百姓的邪修而来。你们既从山中脱身,且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年长的捕快说道:“仙长降妖伏魔自是功德无量,只是我等身在公门,有些消息实在不便相告。不知仙师在哪座仙山清修?”
墨文渊冷哼一声,将慕家客卿令在他眼前一晃:“我乃是慕家客卿,此番偶然路过,途经此地见邪气冲天,原想顺手除之。罢了,我还有要事,还是先去南宁交差为好。”
那年长捕快认得令牌纹样,与同伴交换个眼色,点了点头,若这位仙师真能除了那妖道,岂非大功一桩?
“还请仙师留步!”他急忙拦住,恭敬行礼:“既是慕家上修,卑职自当知无不言。不知仙师尊讳?我等也好做个备案。”
“墨文渊,那妖道巢穴在何处?”
“进山谷,沿着左侧山脚前行五里,便能远远望见对山的那妖道的道场了。”
“为何称为妖道?”
“唉!仙师未曾看见,立着十五个黑脸壮汉,那妖人竟是个蛇头人身。”
墨文渊略微皱眉,听他们言语间透露的信息,倒像是未渡过化形劫的蛇妖所为。
“你们追查此事多久了?”他沉声问道。
“自上月起便开始了。”年长捕快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妖道行踪诡秘,先前许多脚印进了林子便断了线索。今日恰逢雨后,脚印倒是清晰了许多。”
墨文渊点头道:“你们先回城吧。斗法凶险,恐伤及无辜。待我除了那妖道,自会发传信符告知。”
“多谢墨仙师!”两捕快连连作揖,“我们是安丘城捕快,仙师若有闲暇,还请到县衙一叙,我家大人定当盛情款待。”
二人正欲离去,忽见天边两道白影御风而来。来人均着一身素白长袍,腰间玉带紧束,悬着的玉牌上隐约可见‘齐’字纹样。
男子生得柳眉凤眼,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傲气;女子瓜子脸,眉清目秀,乖巧玲珑。
捕快们慌忙行礼:“卑职见过齐公子、齐小姐。”
齐卫华居高临下地瞥了墨文渊一眼,冷声道:“叫你们探查消息,不去复命却在此与闲杂人等攀谈?”
年长捕快连忙解释:“齐公子误会了,这位是慕家客卿墨仙师,也是为除妖而来。”
“除妖?”齐卫华嗤笑一声,“慕家迁至南宁后,养的都是些滥竽充数的散修。如今国中尽是这般混功劳的废物。”
“哥!”齐悦欣轻扯兄长衣袖,“父亲嘱咐过,在外少说多做。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墨文渊见这情形,顿时失了交谈兴致,转身便走。
前有严宽,今有齐家子弟,这些世家子弟怎么个个都这般目中无人。
“慕家招的都是些什么修士,连基本礼数都不懂”身后传来齐卫华的讥讽。
墨文渊充耳不闻,径自来到山口与牛泰汇合,嘴角浮出玩味的笑意:“咱们一会看场好戏。”
牛泰诧异的挠头,道:“不是说除邪吗?看啥戏?”
墨文渊蹲下身,随手掐了根青草叼在嘴里,含糊道:“有两位富家子要逞英雄,咱们看看他们有几斤几两。”
“几斤几两,道长该不会是想把他们卖了吧?”
墨文渊闻言失笑道:“凤仙子总骂你蠢牛,我看你倒是机灵得很。”
“嘿嘿!道长这是在夸俺吗?方才那两捕快像是见了鬼似的,这山中莫不是真有鬼?”
墨文渊吐掉草茎,正色道:“捕快说是蛇妖作祟,可能是万妖谷的人。有些蹊跷,先让他们打头阵。”
话语刚落,只见两道白影从头顶掠过,齐家兄妹无视蹲在山谷口的两人,径直御空飞进山峰内。
墨文渊拍拍衣袍起身,慢条斯理地往谷中走去。
他方才已用神识查探过两人修为,均是炼气中期,胆子也挺大,这般莽莽撞撞的就往里冲。
“道长,为啥不走快些?”牛泰急得直搓手,“那俩人看着就挺厉害,去晚了还看的成好戏吗?”
墨文渊闻言轻笑一声,那邪修敢在此地盘踞月余,若无几分真本事,岂敢如此嚣张?
更何况踩踏地面的脚印竟被煞气熏黑,这炼尸也不简单,他们要想在短时间内解决,实属做梦。
不过牛泰说得对,慢了就看不到好戏了。
“你从左侧山谷先行,暗中观察他们斗法。没我信号不得妄动。”
“好嘞!”牛泰闻言大喜,一个纵跃便是数丈开外,显然憋了许久早已手痒难耐。
墨文渊见状也不耽搁,身形一闪便跟了上去。
不过盏茶功夫,前方山谷便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又夹杂着愤怒的呵斥。
二人掠至左侧山腰,只见对面谷底一片五丈有余的空地上,两道白色身影正被十余具炼尸团团围住。
齐卫华手中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寒芒闪烁,将扑来的炼尸接连挑飞;
齐悦欣则操控飞剑护住周身,不时掐诀打出数道赤红火球,将逼近的炼尸轰得焦黑。
“桀桀桀”阴森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娃娃,正好给本座添几道生魂!”
齐卫华枪身一旋,一招‘横扫千军’将三具炼尸击退丈余,厉声喝道:
“藏头露尾的鼠辈!可敢现身与本公子一战?”
那些炼尸即便被斩断手臂、劈开胸膛,转眼间又嘶吼着扑上前来。
断臂者挥舞残肢,口中喷吐着腥臭黑雾;更有甚者钢刀折断后,竟用森森白骨继续劈砍,场面诡异非常。
墨文渊摇了摇头,他已看出那妖道是要用这些不死不活的炼尸耗尽二人灵力,待其力竭之时再施以致命一击。
不过,此刻那妖修仍未现身,不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给牛泰招呼了一声,他便拿出阵盘,在地面开始布置太虚五行阵。
当五道阵旗没入地面时,远处的齐卫华发出一声怒喝,银枪破空贯透两具炼尸头颅。
他手腕轻抖甩出两道火符,烈焰瞬间吞没炼尸,焦黑的躯体在地上扭曲哀嚎,发出“呜啊”的怪嚎。
齐悦欣额角开始浸出冷汗,她头一次见如此骇人的炼尸,刀剑加身不退反进,连她最拿手的火诀也只能在那些覆满黑色黏液的身躯上留下焦痕。
两人合力下虽解决了七具,但体内的灵力也被耗费得七七八八。
“轰!”
又一颗腐烂头颅滚落尘土,爆裂的火花犹未散尽,右侧阴影里突然又凌空扑来一尸。
齐悦欣慌忙御剑斩去,然而那炼尸空洞的眼窝竟闪出两道幽绿磷光。
黏腻的黑臂如麻花扭转,将剑身钳住,一道淬毒骨针又自其腹中激射而出。
“哥!”齐悦欣失声尖叫道。
齐卫华闻声面色一凝,枪随心转,先是一个横扫荡开围攻的两具炼尸,旋即回身一挑,枪尖精准击飞袭来的毒针。
只见枪杆在他掌中急速旋转,化作一片模糊残影,暴雨梨花般的枪势瞬间将那变异炼尸绞得粉碎。
齐悦欣强提最后一丝灵力,掌心迸发出一团炽烈火球。
她拄着长剑急促喘息,声音已显虚弱:“哥,我灵力耗尽,恐不是对手,怎么办?”
齐卫华双手攥紧枪杆,心知此番有些托大了,他后撤半步将妹妹乏力的身子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