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泽见墨文渊仍在犹豫，不由分说便将一枚玉简塞入他手中：
“这是敛息术的法诀，贤弟看完记得销毁。若非看在往日情分上，这等秘术我也不会轻易示人。以贤弟的修为，此事定能手到擒来，我便在此预祝贤弟马到功成。”
墨文渊刚接过玉简，听闻他后半句，猛地将头抬起——好个胡泽，竟连推辞的机会都不给，便直接将差事强加于他。
“胡兄，这些年我可没少”
胡泽摆手打断道：“这可是桩美差，那些阴阳宗妖人虽擅惑心之术，但只要备些秽物刺激灵台，便无大碍。
此事十拿九稳不说，明年可就又是册封大典了，贤弟你多立些功劳，届时只怕谢我还来不及呢。”
墨文渊正欲再推脱，门外忽传来一道清越的女人声音：
“夫君，既是有贵客到访，怎的还在书房叙话？花厅已备好茶点，还请墨仙师移步一叙。”
胡泽闻言神色一敛，朝门外温声道：“夫人莫怪，这位是我多年未见的堂弟，一时情切，便在书房多叙了几句。”
说话间，他朝墨文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声张，这才将房门打开。
门外立着一位华服女子，身后又跟着两名丫鬟。
她腕戴碧玉镯，发间金钗流光，一袭绫罗绸缎更衬得身姿婀娜。
女子凤眸微转，将墨文渊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盈盈一礼：“原来是小叔子，妾身凌玉婷，这厢有礼了。”
墨文渊当即拱手回礼：“在下墨文渊，见过嫂夫人。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
话未说完，凌玉婷忽执金丝帕掩面，语带哽咽：
“小叔子修道有成，自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年前我与夫君成婚时，也不见小叔子赏光，想来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妥，惹得小叔子不喜了。”
墨文渊顿觉头疼，这都哪跟哪？此女三言两语便将他架在火上烤，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胡泽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贤弟向来不喜应酬，但既然来了，好歹让你嫂子尽一尽地主之谊，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喝就走。”
墨文渊瞥见胡泽递来的眼色，略作沉吟后拱手道：“既如此，便叨扰嫂夫人了。”
凌玉婷闻言顿时笑靥如花，转身对身后丫鬟吩咐道：
“快去备一席上等斋宴，再把父皇赐我的灵脂仙露取来。”
那丫鬟面露迟疑，却被她暗中掐了一把，这才慌忙领命退下。
墨文渊随胡泽往花厅行去，暗中传音道：
“府上可还有其他修士？客栈里还有我两名随从候着，原说今日返程，需得传信安排。”
“就这娘们一个，连筑基都未成，贤弟尽管施为便是。”胡泽的传音里透着几分轻蔑。
墨文渊闻言眉头一挑，这称呼倒是耐人寻味，看来两人并没有感情，只是被撮合在一起。
行至花园时，他负手的指尖上捻出一张传信符。
随着指尖的灵光流转，符纸上墨迹便随心意显现，转眼间化作一道流光越墙而去。
客栈内，牛泰正在盘膝吐纳，忽见一道黄光自窗外飞至面前。
牛泰知晓这是道长的传信符，也没有慌张，待看完内容后说道：
“仙子，道长说有事耽搁，明日才能回来。”
“切！”凤仙子翎羽一抖，扭头啐道，“我早瞧出来那小道士有反骨，说什么打探消息，分明是去逍遥快活了。走走走，咱们也出去见见世面。”
说罢，它一展翅便从床榻跃向房门。
牛泰却搓着手迟疑道：“可可道长叮嘱咱们要低调些。仙子您这身彩羽太显眼，万一招来”
话音未落，凤仙子浑身翎毛“唰”地炸开，宛如一团七彩火球。它凌空一个回旋，照着牛泰脑门就是狠狠一啄。
“哎哟！”牛泰下意识的要挡，可见它真动了怒，只得缩着脖子任它啄出个青包来。
“你这蠢牛，合该听我的，怎么对那小道言听计从，我看你也有反骨。”
说着，凤仙子更是来劲，扑棱着翅膀落在牛泰肩上，“来来来，让本仙子瞧瞧你的反骨长在何处，正好给你修整修整。”
牛泰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讨饶：“仙子饶命，书上说骨头露出来了，不死也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知道怕就好。”凤仙子得意地抖了抖尾羽，小爪子在他肩头轻跺两下，
“快走快走，本仙子瞧那夜市灯火通明，说不定能淘些宝贝回去装点仙岛。”
牛泰只得长叹一声，将凤仙子托在肩头，走出客栈，往北街热闹的吆喝声方向走去。
客栈门前灯笼昏黄，倒无人注意这怪异组合。
可一踏入繁华的北街夜市，四周顿时投来无数惊诧目光。
牛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退缩，肩上的凤仙子却压低声音道：“怕什么？本仙子给你撑腰，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快往前走。
没走多远，忽见前方青烟袅袅，一股焦香四溢的肉味随风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走近一瞧，却是个烤肉摊子。
铁架上排开的羊腿烤得金黄酥脆，油花在火舌舔舐下“滋滋”作响，连从未开荤的牛泰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老板，这烤的是啥肉啊？”泰憨声问道。
摊主麻利地转着铁叉，羊腿在空中划出油亮的弧光：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现宰的山羊后腿，十五文一只，要给您刷层秘制酱不？”
牛泰数出十五枚铜钱递过去：“俺、俺要一个仙呃，不要酱。”差点说漏嘴的窘迫让他耳根发红。
“得嘞！新鲜烤羊腿一只。”摊主扯着嗓子吆喝，用油纸包好羊腿时还冒着热气，“客官趁热吃，凉了可就没这酥脆劲儿喽。”
牛泰憨笑着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托到肩头让凤仙子啄食。
那摊主见此，顿时瞪圆了眼睛：“客官这鸟儿可当真神俊，竟也好这口羊肉？”
四周行人早被这赤红如火的灵禽吸引，闻言更是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这火鸟哪儿寻来的？”
“小哥开个价，我出二十两。”
“瞧这翎毛，莫不是凤凰后裔？”
牛泰哪见过这般阵仗，只僵着身子不动弹也不搭话。
凤仙子却浑不在意，兀自啄食着羊腿，金喙上沾满油星。一人一鸟就这么傻站在街心，倒成了活生生的街景。
突然人群被粗暴拨开，两名彪形家丁开路，一位白衣公子摇着折扇踱步而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凤仙子，身旁小厮谄媚道：
“祝少爷您瞧，这羽毛不仅赤红艳丽，还喜这烤羊肉嘞！定是某位仙长走失的灵禽，反被这泥腿子捡到了。”
祝少爷“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指着牛泰：“小子，这鸟儿本少爷要了，开个价吧。”
牛泰闻言慌忙摆手，结结巴巴道：“公、公子见谅，这仙这鸟儿不卖的，实在卖不得啊。”
他见这些人气势汹汹，想起话本里那些欺男霸女的恶少，顿时心头一紧，转身就要离开此地。
那祝公子冷笑一声，连话都懒得说，只是轻轻一抬下巴。
身旁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即箭步上前，两个健壮的身躯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穷酸货色也配养这等灵禽？”为首的家丁狞笑道，“祝少爷赏脸是给你造化，别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凤仙子突然“呸”地吐出半截羊腿骨，带着油光的骨头不偏不倚正中那家丁面门。
那家丁不怒反笑，还真是神鸟，竟能听懂人言。
他抹了把脸上的油渍，咧嘴道：“好个通灵的畜生。”说着便伸手去抓。
凤仙子浑身翎毛“唰”地炸开，分明是赤红羽翼，却在灯火下竟泛出寒光。
只听一声清唳，它如箭般直射对方面门——要知道连牛泰这等铜皮铁骨，稍不留神都会被它啄得满头包，何况区区凡人？
“啊！“
那汉子只觉眼前红影闪过，头顶便传来锥心刺骨之痛。
下一瞬，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家丁那壮硕身躯轰然倒地，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杀、杀人了！”原本还交谈正欢的围观人群，霎时便尖叫着四散逃开。
见这血淋淋的场景，那祝公子却双眼放光，折扇不停拍打手掌：
“好好好！果然是通灵神禽，谁给我活捉了它，就赏银千两。”
围观众人本就被这杀人的神鸟骇得连连惊退，又听闻祝公子这白银千两的天价赐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亡命之徒对视一眼，心道不过是个扁毛畜生，只要掐住脖子，岂不是手到擒来。
顿时，数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向牛泰肩头。
凤仙子正歪着头在牛泰肩甲上蹭着喙尖的血渍，忽见又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围上来，眼中顿时燃起两簇赤色火苗。
牛泰只觉肩头传来灼热气息，猛然想起道长临行前的叮嘱，凤仙子的本命真炎若在凡间施展，可比天灾，不仅能顷刻间焚毁半条街巷，更是不能扑灭。
他慌忙侧首低声道：“仙子息怒！这些腌臜货色哪配您亲自动手？没得污了仙羽，还平白跌了身份。让俺来打发便是。”
凤仙子眼珠滴溜溜一转，瞥见地上那滩红白相间的秽物，眼中当真闪过一丝嫌恶，“准了。”
这声应答犹如火上浇油，原本在外围还有些迟疑的汉子们顿时红了眼。
能口吐人言的灵禽，若是捉来献给祝少爷，何止千两白银？
霎时间，又在人群中跃出几个汉子朝牛泰围来。
牛泰从容不迫地将凤仙子托上头顶，在他眼中，这些人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只见他双手不停翻飞，竟在场中留下数道残影，待他重新负手而立时。
“砰砰砰！”
一众壮汉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可诡异的是，这些人眼中竟泛起血红光芒，即便手脚脱臼，仍如行尸走肉般向他爬来。
牛泰见此也心中惊异。
他明明用的是书中的分筋错骨之法，按理说这些人早该痛得昏死过去。
可眼下这情形，倒像极了当初在山谷对战蛇妖时遇到的炼尸。
“修道之人，切忌对凡人妄动杀念一则容易导致自己长期持强临弱，会迷失本心；二则对修道之途当是有害无利。”
墨文渊的告诫在他耳边回响。
牛泰余光扫过人群，发现不少围观者眼中也隐隐泛起红光。
他心中很是疑惑，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人怎么都变成恶人了呢？
“仙子，坐稳了。”
他当机立断，得离开此处，心念一动，双腿发力便腾空跃起。
身形尚在半空，眼光已锁定东边灯光微弱的地儿，身形一转便朝那暗巷掠去。
然而，牛泰刚掠过两条街巷，忽见一道青光破空而来，拦在他身前三丈处。
来人不由分说便喝道：“妖孽，杀了人不束手就擒，还想逃跑，当真罪加一等。”
说罢，那人便御使一柄长戟朝牛泰刺来。
牛泰不明觉厉，分明是这些人不讲道理要捉拿凤仙子，怎么反倒是自己有罪了？
他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怒气，迎头一拳便朝刺来的法器轰去。
来人正是驻守此处的祝家长老——筑基修士祝伟成。
他也是方才听闻家中后辈传信说寻到一只灵宠，有些像凤凰，想要献给他，不曾想这男子竟当众行凶，杀了人还逃离，这才前来阻拦。
他一见那赤红的飞鸟，不仅神采奕奕，周身还隐泛灵光，心中贪念骤起，还真是个不得了的灵宠。
祝伟成见这莽汉竟敢以血肉之躯硬撼法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捡到灵宠的泥腿子，也敢逞凶？
“铮”
拳头与法器交击发出的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他尚未来得及惊愕，牛泰又一脚踏碎青石，身形暴起，凌空一拳便朝他当头轰来。
“嘭”
金光铁拳砸在祝伟成的护体灵光上，竟发出一声擂鼓般的闷响。
下一瞬，灵光炸裂，祝伟成只觉颅脑剧震，眼前一黑，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接连撞塌数座屋舍。
牛泰见烟尘四起的房屋废墟和居民的喝骂声，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坏了，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