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德疑惑地接过兽皮页,只见其上详细标注了通往元国逐鹿州翁城的路线。兽皮中央刻有一座圆形阵法,下方赫然题写着“噬灵阵”三个猩红大字。
墨文渊见此心头一震,这阵图纹路,竟与伍仙师洞府内所见如出一辙。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识海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眼前梦境如烟云般开始消散。
墨文渊心知此时入梦术已达极限,当即掐诀收术。
洞府内,丁松德闷哼一声,脑袋一耷拉便瘫倒在地。
墨文渊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书册,指尖灵光闪动间开始梳理所得情报:
指尖突然一顿,又在“噬灵阵”旁写出“白石山”三字。
“运行如此大阵,必定耗海量灵石。”墨文渊凝眉思索,“莫非白石山灵脉就是为此阵供能?”
他又回忆起那兽皮记载的内容,虽然兽皮页仅记载了部分阵图,但在其落款处却刻有“五月二十日”的日期。
莫非这是此阵运行的日期?
这些内门弟子所知有限,若要深挖真相,非得接触长老级人物不可,但那般风险,绝非眼下所能承受。
墨文渊收起书册,心中暗道:“看来还得再探白石山一番不可。”
“丁师兄?丁师兄?醒醒。”
丁松德在呼唤声中悠悠转醒,睁眼便见那具森白骨傀静立身前,顿时寒毛倒竖,本能地暴退数步。
“丁师兄总算醒了。”墨文渊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多亏师兄相助,这具傀儡才得以炼成。”
“炼成?”丁松德眉头一皱,顿时心生警觉。
他右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储物袋,同时运转内视术探查经脉。
见储物袋还在,体内灵力虽已耗尽,但却没有暗伤痕迹。
可心中疑虑未消:他已炼制傀儡上百具,何曾有过昏迷不醒的先例?
见对方仍神色凝重,墨文渊故作关切:“师兄面色不佳,莫非是这具傀儡太过特殊?还是师兄近来太过操劳?”
“操劳”二字如醍醐灌顶。
丁松德猛然想起此前他连日奔波,先是远赴元国布阵,回宗后又马不停蹄继续炼制尸傀,已是半月未得安眠。
方才那场混沌梦境,想必是心神耗损所致。
“让师弟见笑了。”他讪讪抱拳,脸上堆起疲惫的笑容,“虽顶着内门弟子的名头,却是个劳碌命。不比师弟在这霞云谷内清修自在,方才确是失态了。”
墨文渊略作迟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火心草递给丁松德,致歉道:
“在下得此骨材,心显焦急,反倒让丁师兄如此劳神。这点微薄谢礼,还望师兄笑纳。”
丁松德见那火心草叶脉间隐有灵光流转,品相上佳,放在坊市少说值十二三块灵石。
他却不接,摆手推辞道:“舍弟既已收过酬劳,岂能再取?况且如今教中供给紧张,师弟还是留着自用吧。”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抱拳一礼,“教中还有要务在身,这便告辞。”
望着丁松德远去的背影,墨文渊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懂得适可而止的聪明人。
元国银川山的山腰上,一前一后行着两人。
前方那人身披七宝锦岚袍,日光映照下,衣袂间隐现流转的卍字暗纹。
他面容方正,剑眉虚张,虽未露怒容,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身后跟着一名黄袍僧人,圆脸含笑,袈裟随风轻扬,手中一串沉香木髓佛珠缓缓捻动,似在默诵经文。
“阿弥陀佛。荆师弟,佛经有云‘冤冤相报何时了?’梵宗一事已过两百余年,何必再寻这苦果?”
荆书桓脚步不停,毋庸置疑道:“非是苦果,此乃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本是佛门本分,但师弟可知《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执着于除魔之念,亦是执着。”
“《维摩诘经》亦言‘欲行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说着,荆书桓忽然驻足远望数十里外繁华的南宁城,“魔障不除,心如何净?”
圆真轻叹:“当年梵宗之劫,师弟可曾想过其中因果?”
荆书桓反问道:“师兄是想说,我梵宗遭劫是咎由自取?那离万咎与张荣为求结丹就屠戮全宗,这又算什么报应?”
“因果错综复杂,非我等能妄断。当年慈渡宗未能及时救援,为兄一直心怀愧疚。”
“师兄多虑了。”荆书桓忽然笑了,“我从未指望过慈渡宗。自己的因果自己担,这本就是梵宗教我的第一课。”
圆真心知这位师弟心中怨气未消。两百年前正值封印域外魔头的关键时刻,才导致南冥州的梵宗仅剩荆书桓一人幸存。
他继续劝说道:“这玄阴教势大,那离万咎对外高宣结婴大事,定是对往日仇敌有所谋划,师弟此番前往,恐难得其果。”
荆书桓目光坚定:“《华严经》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我的初心,就是守护佛门清净。”
“善哉。但师弟可曾想过,以杀止杀,如同以火灭火?”
荆书桓转身凝视圆真:“师兄可读过《大涅槃经》?佛言‘我念往昔,为护正法,曾杀一恶人’。”
圆真眉头微皱:“那是世尊未成佛时的往事。”
“所以师兄认为,只有成佛者才有资格除魔?”荆书桓打断道,“那世间众生,就只能坐等佛来救度?”
圆真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师弟心意已决?”
荆书桓抬手虚划,数道金色法印凭空凝结,一座由三十六座阵枢组成的庞大法阵在空中缓缓旋转。
“师兄有所不知,此人窃取梵宗舍利取巧结丹,本一生只能滞留在这结丹境。但这魔头却欲用这‘万魂噬灵阵’生炼十万精魂以做药引,若让此人顺利结婴,必将祸乱苍生。”
圆真见劝说无果,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降魔杵,递给荆书桓。
“师弟心意已决,为兄再多言也是徒劳。此杵受百年佛光加持,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为兄尚需在北冥州寻一位重要之人,无法与你同行。”
荆书桓双手合十,郑重一礼,随后接过降魔杵:“若此事功成,我便随师兄前往慈渡宗。”
圆真摇头笑道:“师弟修的是金刚怒目之道,该去明王宗才是,何必与我们这些苦行僧作伴?”
白石山谷口,墨文渊驾驭着青叶舟缓缓降落。值守的玄阴教弟子瞥见那抹灵药谷特有的青衫纹饰,连忙上前拱手相迎。
“这位灵药谷的师兄如何称呼?”
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封的密函呈给对方:“在下莫文远,奉宗门之命前来处置疫症。”
他抬眼望向幽深的矿洞,谷口飘来的腐臭气息让他的眉头开始皱起,“还请师弟详说山中情形,在下也好做准备。”
“在下孟田,总算将莫师兄盼来了。自昨日午时开始,这些矿工便全然病倒。”
墨文渊闻言眉头一凝,再问道:“身体可有何异常反应?”
孟田摇头叹息道:“全在拉,拉完后全身乏力,即便用上鞭子也爬不动身子。起初还以为这些人吃坏了肚子,但这些人身上有开始起黑斑,怕是遭了瘟疫。”
说着他又将袖袍捂住口鼻,嫌弃道,“矿道内尽数是那些腌臜玩意儿,臭死了。”
“整个矿道里有多少矿工?”
孟田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人。”
墨文渊正要迈入矿洞,闻言顿住脚步:“我来时听钟云舟说矿场只有一千五百人?”
他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腰间药袋,“孟师兄别多心,我只是担心带的药材不够。”
孟田不疑有他,反正进了这白石山,除非是宗门长老,否则在离长老结婴前谁都别想出去。
“墨师兄有所不知。”他解释道,“另外一千五百人是刚从元国抓来的新劳力。灵石开采已经耽搁了一天,这灵脉开采可关系着离长老的结婴大计,还望墨师兄多费心。”
“元国?”墨文渊垂眸思索,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此地距元国上万里之遥,如何凭空抓来一千五百人?莫非,他们竟奢侈到用传送阵运送凡人?”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回应:“孟师弟放心,在下自然知晓此事重大。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孟田闻言,连忙快步上前,悄然将五枚灵石塞入墨文渊袖中,压低声音笑道:
“西区二号矿道最近,墨师兄随我来便是。”
说罢,他转身在前带路,步伐轻快。
墨文渊也不迟疑,紧随其后,指尖摩挲着袖中灵石,心中暗忖:“果然,宗门之内,处处都逃不过人情世故。”
此人随手便能拿出五枚灵石,看来在这矿道内,获取灵石远比外界容易。
不过,进入白石山并非没有代价,一旦踏入,便不得轻易离开。
据说两年前来此的灵药谷弟子至今未归,否则,这医治矿工的差事,又怎会轻易落到他手中?
来白石山前,墨文渊曾试图用传信符联系牛泰。
可符咒在灵风城便失了效,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他暗自摇头,便也猜到定是那凤仙子耐不住性子,“这牛泰,怕是被凤仙子怂恿寻什么机缘去了。”
当时身负玄阴教任务在身,不便过多耽搁,墨文渊只得作罢,径直赶往白石山。
两人向左侧转入一条支道,一股浓烈的排泄物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墨文渊只是微微皱眉,孟田却猛地止住脚步,慌忙用袖袍捂住口鼻,声音闷闷地传来:
“墨师兄,就是这儿了。我这粗人笨手笨脚的,也帮不上忙,就在这儿等师兄好消息。”
墨文渊心中暗笑,如此倒好,倒是省了他找借口支开的工夫,正好方便从矿工口中套话。
他故作迟疑地抱拳:“既如此,在下便进去了。只是我入灵药谷不久,医术尚浅,恐怕难以药到病除。”
“嗨!”孟田满不在乎地摆手打断,“这些贱民的性命值几个钱?师兄尽管用些透支生命的虎狼之药,能撑过这阵子就行。”
墨文渊闻言,心中稍安。既然事先言明未必能药到病除,日后即便出了岔子,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昏暗的矿道。
前方的主矿道宽阔平整,两丈余宽的通道铺着整齐的石砖,厚重的木梁支撑着拱形穹顶。
然而两侧延伸出的十余条支道却显得简陋许多。
——狭窄的甬道没有梁顶支撑,裸露的岩壁参差不齐,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开采时崩落的碎石,在摇曳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墨文渊耳尖微动,右侧第二矿道深处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呻吟。
他转身踏入幽暗的甬道,没走几步便见一名矿工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人面色如蜡,眼窝深陷,满头黑发下却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活似八旬老翁,在其身侧还有一滩秽物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墨文渊屏息凝神,双眸泛起古铜色光泽,定眼看向此人。
只见此人腹部凝结着一抹微弱的黑气,他心中已然知晓,正所谓病从口入,看来这些矿工必是误食了不洁之物。
他指尖一摆,寒螭丝瞬间飞射而出,径直扎入那名旷工的腹中。
矿工却恍若未觉,那人正被腹中绞痛折磨得神志模糊,哪里对这点刺痛在乎。
只见寒螭丝上灵纹流转,将那缕黑气尽数吸纳。
墨文渊手腕一抖,寒螭丝凌空甩出一道银弧。
被甩出的黑气刚要逸散,便被早已候着的玉净瓶吸入其中。
墨文渊刚为那人祛除病气,正欲上前询问,却见矿工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他摇头轻叹,此人本就饱受矿道折磨,又遭邪气侵蚀,如今神魂虚弱如风中残烛。若强行施展入梦术,只怕会让他彻底变成痴人。
“罢了。”墨文渊收起念头,转身走向其他坑道,暗道,“若能寻个身强力壮的,或许还能问出些线索。”
可接连救治八人后,情况依旧,不是虚弱得只能颤抖道谢,就是当场昏迷不醒,竟无一人能清醒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