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脑海中掠过昔日友人的面容，微微笑道：
“没想到一向清冷的云师姐还有这般雅兴。在下离宗二十余载，不知东荒洲近况，还请师姐直言。”
云无漪眸光微动，沉吟道：“此事本该由林青亲口告知，可惜她离宗前又惹了祸端。”
言罢，她眼底浮起一抹追忆之色，“数年前，我与林青、林碧奉命赴涿州参加赤炎宗开派大典，恰巧遇见了小白他们”
随着她的话语，墨文渊亦陷入对剑宗往事的思绪之中。
片刻静默后，云无漪话音落下，墨文渊也回过神来，拱手道：“多谢师姐告知。不过，在下尚有一事相询。”
“但说无妨。”
“此地与东荒州相隔万里，师姐何以能两次莅临？”
云无漪抬手指向云台峰，答道：“昆仑宫有一座直通东荒州的传送阵，虽每次需耗上百灵石，却比横渡大洲迅捷许多。”
墨文渊心中稍定，果然如此。
他忽然想起此前被蛮荒虫谷修士所毁的传送阵，心中微动，轻咳一声道：
“师姐，在下对这传送阵法颇感兴趣，不知可否临摹一份阵图于我？”
云无漪不疑有他，素手轻抬，取出一枚温润玉简。指尖灵光流转，顷刻间便将阵图刻画其上。
墨文渊神色郑重的双手接过：“多谢云师姐。”
话音刚落，上方忽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诸位道友，稍静！”
听见唤声，场中还在扎堆交谈的各色修士也均作罢，看向处于正中主台的中年修士。
“晚辈于俊豪，乃是昆仑宫的执法长老，承蒙宗主赋命，主持此番论道大典。”
一声冷哼适时响起：“少婆婆妈妈，既然论道，这便开始，本座不才，先抛论点‘妖与人是否能共存’？”
那冷哼之声如同闷雷，在云台峰顶滚滚而过，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众人目光齐聚右侧盘龙巨柱，只见那锦衣修士虎星文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的磅礴妖气与不怒自威的气势，令许多低阶修士呼吸都为之一窒。
昆仑宫执法长老于俊豪面对这位北境万妖谷之主，态度不卑不亢，拱手道：
“没想到是虎门主亲临，既然虎门主有言，晚辈也不再啰嗦。这论道大典便由虎门主抛出的‘妖与人是否能共存’开始。”
虎星文将散发威压稍作收敛，扫视全场后高声道：“”
“天地生万物，妖、人皆为其一。上古时期，人皇与妖祖亦曾携手共抗大劫，可见共存非是虚妄。
我万妖谷与北境诸国毗邻而居，互通有无，千百年来虽有小摩擦，然大体相安无事。
共存之道，在于划定疆域，明晰规则，互不侵犯，亦可有限度交流。一味排斥、斩尽杀绝，非但徒耗心力，更失天地造化之仁。”
他话音刚落，左侧一位身着元国官服，面容肃穆的结丹修士便站了起来，正是元国皇室供奉褚楷。
他朗声道：“虎门主此言差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虎星文目光凌厉，瞪向褚楷，冷声道：“好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本座今日倒要听听，你待如何解释？”
褚楷额角青筋一跳，这九阶化形大妖气威可是不凡，单是一眼便让他气息近乎凝滞。
但他深知此行身负皇命，这虎星文明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这万妖谷早就对屈居于北境一偶之地有所不满。
若此刻无人驳斥，待其势力坐大，首当其冲的必是元国疆土。
他将目光垂下，不敢直视：“妖类修行，多依本能，嗜血暴戾者众。且妖族寿元悠长，实力增长往往伴随领地扩张之欲。
历史上人妖大规模冲突，哪一次不是起因于妖族势力坐大后，不甘居于僻壤？划定疆域不过一时权宜，待其羽翼丰满，今日之约定，来日便可撕毁。
所谓共存，实乃养虎为患！依褚某之见，唯有持雷霆手段，时时压制，方是保全人族之道！”
虎星文闻言，嘴角却浮起一抹讥诮：
“本座原以为你有何高论，却仍是这等浅薄之见。你既熟读人族典籍，可曾想过《道德经》中‘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真意？若依你之策，今日雷霆手段，来日便是燎原星火。”
褚楷闻言，不卑不亢道：“虎宗主言重了。北境三万里河山，皆为妖族世代栖息之所，何曾到过你死我活的地步？”
虎星文闻言扫过周遭，见昆仑宫一众修士虽静立无言，眼中锋芒却如霜刃相向。
他忽的嗤笑一声，双足发力，整个人划出一抹残影掠下山崖。
“本想着昆仑宫出了个通慧真人，总算有个明白人。”他的声音在云海间中久久回荡，“看来终究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见那万妖谷的虎星文终于离去，场中筑基修士们这才长舒一口气。若方才此人当真在此大开杀戒，恐怕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墨文渊也不自觉的凝眉思索，这普通妖兽定是难以共存，但若是启智通灵，稍加引导倒是能和谐共处。
只是他如今修为浅薄，若是妄论，定会被当做妖族的暗子。
于俊豪双手虚压，淡然道：“诸位，方才虎门主与褚道友已就‘共存’之辩展开论述。接下来，哪位道友可有道法分论？”
场中沉寂片刻，慕云涛适时起身，高声道：“慕家慕云涛，愿先抛砖引玉。”
于俊豪抬手一引：“原来是慕家主来此，愿闻其详。”
慕云涛先是朝四方修士抱拳，随后说道：
“诸位道友修行至今都各有缘法，但若想登长生大道。不妨想一想‘一叶障目’与‘百年问道’之差。”
“哦？那‘一叶障目’与‘百年问道’作何解？”
慕云涛清了清嗓子：“一叶障目者，犹如蝼蚁争腐粟。为三两颗灵石便与同道兵戈相向，既损道心，又斩因果，终究落得个孤雁失群的下场。”
“百年问道，当观星海演替之律。修行者求长生，宗门谋万世，皆需参透这‘百年种树，千年收荫’的天道。”
“呵，慕家主倒是好一番高论！”
一道略带讥诮的声音蓦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家家主赵卓缓缓起身，眼中精光闪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百年问道？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若连眼下都撑不过去，又拿什么去谈千秋万代？”
他袖袍一振，语气陡然凌厉，“修真界弱肉强食，机缘稍纵即逝。今日退一步，明日便可能被人踩进泥里。
我赵家立足之道，便是争朝夕、夺先机！每一份资源，都要化作即战力。
若连命都保不住，再宏远的谋划，也不过是痴人说梦，到头来，不过是便宜了后来者。”
墨文渊闻言摇头不语，这哪里是论道，不过是现世论罢了。
这‘一叶障目’与‘百年问道’要适时而论，单独论言便各有其理。
这昆仑宫的论道大典，不过是世俗之争披了层道法外衣，双方各执一词，却无真意。
若真要辩，怕是再争万年也难分高下。
怪不得那胡泽不愿来，看来无生教内也早就看透了这昆仑宫的把戏。
想到此处，他顿时便对着所谓的论道大会失了兴致，他猜想最后定是端坐在莲台上的上清真人讲道，让场中得以信服。
若非传闻论道尾声可一观上古密卷《太元五符云箓·卷二》，怕是此刻早就拂袖而去。
正在墨文渊闭目养神之际，忽听得于俊豪朗声道：
“素闻栖霞洞天《太上忘情诀》玄妙非常，今日论道‘有情无情’之理，不知可否请沈宗主高徒——云无漪师妹，为我等解惑？”
此话一出，满座皆寂。
早就听闻《太上忘情决》乃是上古的无上功法，众多修士也存了窥探之心。
墨文渊瞬间皱起眉头，睁眼望去。
论道本应自愿，此时却指名道姓将云无漪推至台前，更何况《太上忘情诀》修者论“情”，岂非明摆着刁难？
云无漪原本亦是静坐养神，闻言指尖微颤，却仍缓缓起身。
她先是向于俊豪行了一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墨文渊。
“既然于前辈相邀。”她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晚辈便浅谈几句，权作抛砖引玉。”
于俊豪摆手笑道：“云师妹是沈宗主的得意弟子，听闻师妹修为已直追尊师，何必自谦说‘浅谈’？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姓于的，有话直说，少在这阴阳怪气！”突然一声清叱从道场外传来，只见一名女子正踮着脚高声喝斥。
墨文渊寻声望去，没想到竟是慕白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他忽觉一道灵力波动自莲台传来，随即，慕白萱身形顿住，整个人只余一对双眼乱转。
于俊豪适时朝场中拱手笑道：“宗内管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还请云师妹继续。”
云无漪也已听出于俊豪话中带刺，眸光转冷，淡淡道：“世间无分‘有情无情’，唯有‘是否为人’。”
说罢，她顺势而坐，闭目凝神，再不言语。
于俊豪却不依不饶，笑道：
“云师妹此言差矣。太上忘情道斩灭七情六欲，岂非无情之道？莫非师妹修此道，反倒生情了？”
场中顿时陷入寂静之中，云无漪恍若未闻，静座如水中清莲，看似入定，呼吸却渐渐不稳。
“晚辈于情道略有心得，斗胆请于长老赐教。”
一道清朗嗓音自场右后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湛蓝长袍的年轻修士缓缓起身——正是察觉云无漪心绪波动的墨文渊。
于俊豪眉头一沉，眼底冷意微闪，面上却仍维持着笑意，故作和煦道：
“这位道友修为不凡，倒是面生，不知师承何处？”
墨文渊抬手抱拳：“晚辈不才，出生于山野散修。”
在另一侧的赵家家主嗤笑一声：“尔等山野散修也敢妄论情道，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哈哈哈”霎时间，场中诸多家族修士笑声不断。
墨文渊冷眼扫过这些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端坐在五霞莲台上的上清真人。
“情字何解？”不待他人回答，他又接着说道，“由‘心’和‘青’构成。心者人性也，青者人欲也。
云师姐所言，世间无分‘有情无情’，唯有‘是否为人’。恰为此理！”
于俊豪眉头一挑，摆手一挥：“散修小辈，一派胡言，情道岂能用拆字相解。”
墨文渊轻笑一声：“这情道乃是小道，晚辈欲想与前辈论一论‘出世’与‘入世’之道。”
于俊豪眼神示意，墨文渊身边不远处便由两名修士起身朝他走来。
“本座倒是有兴。”
听见上清真人发言，于俊豪顿时愣住，那两名想要拉墨文渊离去的修士也进退为难。
端坐在莲台上的上清真人缓缓睁开双眼，轻声道：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修行之本，在于凝神静气，感悟天地至理。
红尘万丈，因果纠缠，欲望横流，最是扰人道心。
入世者，看似磨砺，实则如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为外魔所侵，沉沦欲海，千年道行一朝丧尽。
唯有出世，斩断尘缘，于清净之地闭关潜修，方能屏除杂念，直指本心，窥得大道玄奥。
我昆仑宫立派之本，便是倡导清修，避世以求超脱。闭山闭关，非是畏缩，乃是精进之正道。”
墨文渊先是对云崖子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环视众人，声音沉稳：
“晚辈不才，已在世间游历二十余年。
初时，只觉灵气稀薄，俗务缠身，道心蒙尘。然久而久之，却发现这红尘浊世，亦是修行道场。
入世感世间冷暖，看百态人生，品众生之苦，方知‘我’之执念；历世事之变，乃明‘道’之无常。
于凡尘中打磨，心性愈发坚韧圆融；在纷扰里守静，灵台反而更加清明。
《道经》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正是‘熔炉百相生，净土一尘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