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过五分，省委第三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会议室横幅挂着：“‘八八盛夏购物节’总结暨数字经济发展研讨会”。
叶子恒书记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没看面前摊开的材料，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梁志强坐在他左手边，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标注着什么。彭海默、孙光明、陈江山等省领导，还有发改、财政、商务、信产、网信、市场监管这几个关键厅局的一把手，分坐两侧。
再往外围，是各地市分管商务的副市长，以及汉讯的张海涛和南城的林凡，以还有几位从省社科院和财经大学请来的专家。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人都到了，那就直接说事。今天这个会，叫研讨会，不叫表彰会。‘八八购物节’搞完了，数字摆在那里，热热闹闹的，很好。但热闹完了，咱们得静下来，掰开揉碎了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又露出了哪些短板。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谈透，往后就得摔跟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了。
梁志强停了标注，但没有说话。
孙光明接上话头，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投影。
幕布上亮起几组核心数据：最终交易额、省内产品销售额、物流达标率、用户好评率……数字很漂亮，甚至有些炫目。
“数据大家都看到了，从商业活动角度看，无疑是成功的，甚至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孙光明的语气里带着肯定，但话锋很快一转，“在座的各位同志，尤其是汉讯的海涛同志，还有林凡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但辛苦不是今天会议的重点。重点是，这次‘试验’，到底试出了什么真东西？”
他看向陈江山：“江山同志，你是从头跟到尾的，你先说说感受。”
陈江山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会议室的气氛更沉静了一些。“感受很复杂。”他缓缓道，“一方面，确实提振了信心。证明我们汉西不是只能搞传统产业，在新经济的浪潮里，也能弄出点响动来。政府、企业、市场，这次协同得不错，是个好的开始。”
“但另一方面，暴露的问题更具体，也更棘手。好比一场大考，咱们集中力量突击复习，拿了个不错的分数。可考完回头一看，基础不牢的地方、平时没注意的薄弱环节，全给照出来了。”
农村地区的网络和物流，平时觉得还能将就，可真要深入推进电商助农，立刻就成了“肠梗阻”；本地的蜂蜜、糕点卖脱销了，可深加工跟不上，品牌也立不住，热度一过怎么办？这次购物节，虽然最后顶住了，但过程里协调的磕绊、反应的迟滞，都说明我们现有的应对机制，离‘从容’二字还差得远。
“这次是咱们举了全省之力，算是特事特办，勉强趟过来了。可数字经济不能天天搞特事特办，得有一套常态化的、能自己转起来的规矩和本事。”陈江山最后总结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深刻的清醒。
叶子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发改委王峥：“王主任，从全省产业布局的大盘子看，这次有什么启发？”
“最大的启发是，咱们的产业规划思维，得赶紧‘升级换代’。以前总盯着那些投资大、个头重的工业项目，这当然没错。但现在看，像电商、物流、数字服务这些‘软’产业，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力强，带动就业快，对激发区域经济活力，作用不可小觑。汉讯这次带了个好头。不过……”他话锋也转了，“新东西起来得快，规矩也得跟得上。怎么防止一窝蜂上的无序竞争？怎么保护好平台上的小商户？怎么管好数据这个新生产要素？这些课题，都摆到桌面上了，躲不过去。”
讨论像剥笋一样，一层层深入。
初那点因成功而带来的微醺感，很快就被冷静的剖析取代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凡同志，”叶子恒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了林凡身上，“你从省里机关到县里，又这次的购物节的主要推动者。你的角度应该最实在。别念材料，就说说，干了这一场，心里头最深的体会是什么？觉得最难过的坎儿，又在哪儿？”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林凡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组织了一下语言。
“叶书记，孙省长，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晰，“体会最深的是，数字经济这把‘钥匙’，确实能打开县域发展，特别是像南城这种农业县，很多过去打不开的‘锁’。比如销路，比如信息，比如价值。金湾村的蜂蜜，以前五块钱一斤求着贩子收，现在能卖十五块，还供不应求。老百姓兜里实打实多了钱，对新鲜事的接受度、对政府的信任感，不一样了。这对我们基层干部来说，是最鼓舞人的。”
他话锋自然地转承：“可真正干起来，难处也实实在在，一个接一个。头一难就是‘人’。咱们县里，找个会写材料、会搞接待的干部容易，找个真懂电商运营、懂市场分析、懂数据怎么用的，太难了。从外面请，成本高不说，心还不一定扎得下来。”
“第二难是‘货’。看起来蜂蜜、鸡蛋、菜籽油都卖出去了，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大多还是‘原字号’，靠的是土特产的名头和这次集中品控。标准不统一，质量波动大，品牌更是谈不上。购物节的热度能维持多久？热度退了，靠什么留住客户？这些问题，我们心里没底。”
“第三难是‘路’。这里的路，不光是柏油路，更是信息路、物流路。村里网络信号不稳，冷链仓储几乎没有，消费者夸我们物流快，那是因为这次我们做了大量的提前工作，但后续呢，能否保证物流一直快下去。”
林凡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基层特有的、混合着干劲与无奈的真实感：
“最后一难，是‘协调’。这次依靠省里强力推动，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可回到日常，县里农业局管生产，商务局管流通，市场监管局管质量，交通局管物流……各守一摊，政策有时还打架，想办成一件事，光是内部沟通，就能耗掉一大半精力。”
他没有刻意归纳成“一二三四”，只是像拉家常一样，把最直接的感受摊开来。
我已经帮汉西省把数字经济试点的路踩出来了，让我带着南城继续当典型示例，可以，但省里要给政策，给支持！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位省领导听得尤其专注。
“嗯，”叶子恒书记缓缓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体会很真实，难处抓得准，建议也提到点子上了。你刚才说的这几点，‘人’‘货’‘路’‘协调’，我看不光是南城的难题，也是摆在我们全省数字经济发展面前，必须跨过去的几道坎。这次购物节，就像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把咱们的底子，好的孬的，全给测出来了。”
他放下笔，身体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而有力：
“今天的会，就是要统一这个认识：热闹过去了，真正的硬仗才开始。数字经济这条路，汉西必须走，而且要走稳、走好。这要求我们各级领导干部，思想要跟上，能力要提升，作风要更实。省里会尽快研究，拿出系统性的规划和支撑举措。”
“同时，我也要再强调一遍。省委对真心干事、勇于创新的干部，态度是明确的、一贯的。绝不让干事的人流汗又流泪，也绝不允许歪风邪气干扰改革发展大局！各级班子都要带好头，营造一个能让干部放开手脚、心无旁骛干事业的好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