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永寿宫子时。阳气皆卧,阴气皆寐,这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内阁盖着紫花大印的黄绫揭帖静静躺在案台上,中间夹带的大同军报被抽出,贴着揭帖放好。
永寿宫川文鎏金宫门大开,阴恻恻的风吹着哨子穿堂而过。
九个童男白盖头站在西侧,九个童女红盖头站在东侧,宛若人偶傀儡般一动不动,若有人一个不小心误入此处,三魂六魄要被吓飞!
正中正位蒲团上,嘉靖着纻丝道袍,头顶青叶冠,掐手捻指,龙眸合沉。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人偶般的童男童女,亦或皇帝嘉靖。
而是一个巨大的扶架子!
扶架子悬在沙盘上,左右各有一个白盖头、红盖头扶着,沙盘绘着九边堪舆,连带着敕勒川一片。
这已是巫术范畴!
扶乩请神!
陶仲文凄厉地叫喊声回荡永寿宫,“问神!”
一个铜火盆子咻得冒火,嘉靖龙眸猛地睁开,将大同军报往火盆里一扔,火苗蹿得老高!
“摇扶!”
陶仲文动作夸张,半蹲下身子,象要扯掉什么一样,两爪虚抓,上身左右摆动,紧接着,扶住架子的左右红白盖头摇动扶架子,两侧的童男童女跟着左右摇晃,看起来极为瘆人。
随着摇动,扶架子最下悬着的吊锤,开始触碰沙盘,在沙盘中留下一些文本?或是符号?此刻还仅是线条,暂读不懂神意。
除了嘉靖,所有喘气儿的人摇动幅度越来越大,晃动着吊锤划出一道更长的线条。
沙盘上的符号逐渐清淅!
嘉靖忍住好奇,没有起身去看。
“下轿!”
陶仲文的声音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如禽兽嘶吼。
晃动逐渐减慢。
红白盖头抬着扶架子,做出个下轿的动作,原来这扶架子是神仙的“龙鸾凤驾”,方才正是神仙坐上面晃荡呢!
陶仲文扑到沙盘前,体悟神意。
点,横,竖,横,竖,勾,竖。
迎向嘉靖的龙眸,陶仲文颤声道,“陛下,是市!”
嘉靖微微点头,“那便互市吧。
王杲已没法再回府中。
在户部值房对付一晚,可不知又被谁泄露行踪,一早就被各家下人堵死在户部内。
现在王果手握大量盐引,虽比不上九司盐税衙门的盐引份额大,但胜在量多,细碎的集成在一起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自齐国管仲“官山海”以来,盐政是古代王朝最挣钱的买卖,没有之一。
明时贩盐的交易额近万万两,纯利千万两上下,盐税有按二十税一抽的,也有按十税一抽的,光凭盐税即可带来最少千万两的收入。
这还是经官府记录在册的交易额,民间尚有私盐买卖,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杲欠下嘉靖二百万两盐税。
王杲坐起身,看向桌案上捆在一起的盐引,就是这一沓子纸,让无数人趋之若务!
为补上亏空,王杲打起盐引的主意,“陛下不是要逼死我,不然不会把盐引的事交给我”
一因一果。
王杲想着用盐引把盐税平上,一如既往他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
但,发盐引是个学问。
在老百姓眼中,这些都是住在琼楼里的大人,看不出啥区别,随便一个都能踩死自己。
在堂官眼里则不一样了,大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太监厉害,但内宫监牌子能跟司礼监牌子比吗?司礼监牌子厉害,能跟安平侯比吗?安平侯厉害,能跟皇后娘娘比吗?皇后上头还有个太后呢!
况且,盐引虽不少,也不够一窝蝗虫分。
给谁,给多少,叫王杲头痛欲裂。
“咚咚咚。”
“谁?”王杲皱眉问道。
“大人,是我。”
听到是自己人,户部右侍郎,王杲眉头舒展,“进来吧。”
户部右侍郎推门而入,“大人,户部衙门被堵得出不去人,外头全是来讨盐引的!这该如何是好啊?”
“还用你说,我都听到了。”
户部右侍郎一怔,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听,果然,在户部衙门最里的值房依然听得清楚。
“你说呢?”
“下官说什么?”
王杲瞪了户部右侍郎一眼,他发现这自己人最近圆滑得很,不与自己交心。
“还能说什么,这盐引该如何发,发给谁?”
一听这话,户部右侍郎急道,“大人!听您的意思,还要挑拣着发?没有这个发法啊!岂不是要把人得罪死!谁我们也得罪不起!”
二品堂官听着厉害,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尚衣监白公公尚且像抓鸡崽一样拿捏户部尚书,这要是得罪了其他内宫中贵、皇亲国戚,非整死王杲不可!
王杲一时被户部右侍郎危言耸听吓住,“不至于吧那你说要怎么发?”
“只有两个发法。”户部右侍郎咬牙道,“要不全发,要不”
“什么?”
“要不,全不发!”
王杲发怔。
要不全发,要不全不发。
这两种策略,似与操持户部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不,全拨。
要不,全不拨。
王杲没来由涌上一股怒火,“胡说八道!我就不能有第三个法子吗?”
“大人!”户部右侍郎眼中失望一闪而逝,可还是劝道,“天下非黑即白,我们哪里能站在中间啊?站在中间,只怕是现头露腚,头要被人打,腚也要被人打!”
王杲哪条路都不想走,惦记着还上两百万亏空,哪里能听进去户部右侍郎的忠言。
他走到梨花木案前,抓起沉甸甸的盐引,心中顿觉舒畅。
“这样,你去我家跑一趟,挑几个送礼最大的,先发给他们盐引。”
户部右侍郎面如死灰,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啥也没说,把话全咽回肚子里了。
“下官知道了。
,棋盘街“你站在大道中间干啥呢?”
只见郝师爷左右前后不沾,立在棋盘街正中,来往人见他碍事,都忍不住低声骂他。
郝师爷歪头瞅,“杨主事,许久不见啊。
“6
“让让啊!占着茅坑不拉屎!一大早真他娘晦气!”郝仁身子被重重一撞,这下他也来火了,拉住路人就骂。
“你走这么急赶着回家收尸啊?”
俩人越骂越脏,杨博实在听不下去,捂住郝仁的嘴,朝那路人歉意一笑,”对不住了,我这兄弟脑袋有病。”
郝仁奋力挣扎,生怕少骂一句吃亏,可他小身板哪有杨博力气大,一顿瞎扑腾。
路人咒骂一句:“有病少他娘出来乱窜。”骂骂咧咧离开。
杨博把郝仁拽回高记牙行,日头正好拢住铺子,照得人暖洋洋。
“你别拦着我啊!亏死了!”郝仁气得捶胸顿足,“最后一句是他骂的!我少骂一句!”
杨博哈哈大笑:“进之,算了算了,要不你骂我两句消消气?”
“小人哪里敢骂杨主事啊。”
郝仁阴阳怪气。
杨博表情一肃:“严胖子来过没?”
“来了。估摸着今天还得来。”
“走,你与我说说,我也有话对你说。”
“成。”郝仁走进后堂,不等开口,早起读书的高拱自觉起身,去铺子门口蹲着了。
“谁啊这是?”杨博疑惑。
“后堂平时没人住白白浪费,我租给新科考生了。
“你!这这点蚊子肉你也扯?”杨博惊了。
郝仁叹口气:“大家大业是攒出来的,开源固然重要,节流更重要啊。
“行吧。”杨博心想,真是个奇人,“进之,边境要互市了,一早下的圣谕。”
“互市好啊。”郝仁事不关己,开战还是互市,都与他无关。
郝师爷这人有个妙处,他无法左右的事,从来不浪费心力。
就说边境这事,有识之士无不殚精竭虑,郝仁却全无所谓。
郝仁会想,就算我担心边境,我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吗?答案一定是不会。好,那我就不想这事了。
这种思考方式,看在别人眼里,会觉得师爷极度冷漠。
“互市怎么就好了?”
杨博急道。
杨博是另一种人,他和夏言一样,家事国事事事关心,这在郝师爷看来,是一种自负。
人这一辈子,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决定三成,天天操心有的没的,累不累啊。
杨博将郝师爷引为知己,以为进之兄外冷内热,实不想里头更冷。
“互市咋就不好呢?不用打仗了,多好。”
“这是绥靖!”
“屁,这叫暂避锋芒,你非要打,打不过咋整?”
“打不过就迁都再战!”
杨博握拳在桌案上重重一砸!
杨博的热血,分毫没浸染郝师爷,”你自己迁都再战吧,我在京城还有铺子呢,我可不想走。”
杨博大怒,张嘴刚想骂郝师爷自私,忽然想到什么。
陛下的西苑正紧锣密鼓的添置呢!
杨博顿时泄气,啥也说不出来。
理想被现实无情击溃。
谁想迁都再战啊?
我好好的享受权力不好吗?
“互市给商屯争取时间了,”见杨博心大乱,郝仁安慰道,“你们兵部要干的事,需要时间。”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杨博惊问。
此事只有他和刘大人知道!
“边防呗。”郝仁剔了剔牙,确认剔出得不是肉“呸!筑墙。”
“谁和你说的?”
“还用说么,猜的。”
杨博细细看了郝仁一会,瞧不出一点破绽,应当真是猜的!
杨博搓了把脸,长叹一声。
“杨主事,说吧,要多少银子?”
“从宣大一线开始建的话”杨博把手指叉出个十字,“要这个数。”
“一千万两?!”
“最少。”杨博苦笑。
“修城墙就要这个数?”
杨博听出问话的意思,“是。”
郝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修城墙就要一千万两,这还没算上下打点贪污呢!实际银子用数要比这翻倍!
郝师爷连连摇头。
上哪弄出这最少一千万两?
光有钱还不够呢,还得有人吧。
这世道若再强征劳役,激起民变是早晚的事。
“不说这个了,”杨博一想就头大,掏出怀里的乌龟,放在桌案上,再用冷下来的茶水浇龟壳,乌龟伸出头,好奇打量周围,“进之,盐引估计要发下来了,你又要大赚一笔了吧!”
“小赚,小赚。”郝仁笑笑。
正说着,高冲走进,“爷!何以道带着一大帮徽商来了!”
郝仁和杨博对视一眼,“走!去看看!”
高冲提醒:“严胖子也在外头呢,正巧碰上了。”
闻言,杨博脚步一顿,郝仁说道:“要不你先回兵部,我能应付。”
杨博点头:“成,有事找我。”
杨博从后室小门绕走,郝仁带高冲来到前厅。
严世蕃与众徽商正聊得兴起。
何以道眼尖看到郝仁,忙招呼道:“马老板!”
十数个徽商齐齐看向郝师爷,郝师爷身上跟针扎一样。
徽商长相不一,眼神却出奇的一致,犀利得很!
高拱放下书本,回头看他。
严世蕃赶紧凑过来,激动的脸上肉抖,“你厉害啊!真是徽商!”
郝仁与众人行礼,“诸位,这位是顺天府治中严世蕃严大人。”
徽商们齐齐一震!
他们可以不认识其他官员,唯独要认识顺天府官员!
想在京城地面上做生意,顺天府治中跟土地爷没两样,甚至土地爷都没严世蕃好使!
到底还得有官身,徽商们对郝师爷是打量,对严世蕃立刻释放亲近善意。
“严大人!”
“小人拜见严大人!”
严世蕃哈哈一笑:“远来是客,我知你们为何而来,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何以道上赶子,“我们已在宣德楼摆好席,只等严大人和马老板大驾!”
“宣德楼?”严世蕃微微皱眉,“本官不爱去。”
何以道恍然,以为严世蕃嫌宣德楼太素,没有好女子,改口:“春水楼!是春水楼!
“”
“这还差不多。”严世蕃不敢自专,回头问郝仁,“马老板,你说呢?”
郝仁点头:“春水楼不错。”
严世蕃像训孙子一样,大手一挥:“你们先去吧,席面要顶好的。”
商人还就吃这套!
连连作揖行礼,一窝蜂涌到春水楼备席去。
严世蕃兴奋得直搓手,“一个,两个,三个这全是肥羊啊!”
郝仁低声问道:“盐引还没讨出来?”
“放心!”严世蕃今日能来,便是下定决心和郝仁大干一场,“黄公公已讨出来几道了!”
郝仁掩去眼中诧异,黄锦讨出盐引了?据他所知,高公公还没讨出来呢!
户部竟然挑拣着发盐引,让郝仁出乎意料。
严世蕃拦住郝仁,“马老板,娘的!盐引拆就拆!咱们不仅要吃下徽商,有多少吃多少!还要把宣德楼挤兑死!
不行,我再去调一队兵马,第一次见徽商,我们定要把他们吓住!等会我来找你啊!
“”
严世蕃想一出是一出。
等他跑远后,高拱收拾书本起身,“郝兄。”高拱没问郝仁为啥叫马老板,“你还卖盐引?”
“啊。不算我卖,我替上面的人找路子。”
高拱卷起书本:“我能买一道吗?”
“你也要买?”
“对。”高拱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数目可大了啊,大家伙抢着买,我没功夫等你把钱弄来。”
一谈到钱,郝仁对高拱一点情面不讲。
但这反而让高拱更放心。
“我找吴兄借钱,我俩一起买一道。”
郝仁稍加思考。
“行,等我这边讨到盐引的。”
郝仁准备把高公公的盐引卖给高拱和吴承恩。
高拱没问为啥不卖顺天府治中的那道,而是朝郝仁拱手,“多谢。”
“看书去吧,还有五日就会试了。等你高中呢!”
郝仁拍拍高拱后背,拍的手生疼,这一身腱子肉咋练的?
郝仁唤来另一高姓男子,高冲。
“爷。”
“快去皇城根往宫里递个话,高公公讨不出盐引,太反常了,若宫里没信,你就去夏府找夏敬生。”
盐引这事对牙行事关重大,直接决定了牙行在京城的生死,甚至关系到夏言起复。
“知道了!爷!”
郝仁面露忧色,暗骂:“这户部尚书真他娘可恨!”
严世蕃一个猪突冲进牙行,拉住郝仁,“走!去春水楼!”
南京金粉之地,尤以秦淮河最盛,朱元璋敕令建青楼纳官妓,不要小看这行,顶大的挣钱买卖!北京就照着秦淮河轻烟楼,弄出个春水楼,但怎么说呢差远了。不过也没办法,这已经是京城最好的河楼了。
徽商给严世蕃包了整整一层,严世蕃大马金刀坐在最中间,皱眉瞧着眼前的秀妙女子们。
严世蕃挑拣半天,“不让摸的出去!”
郝仁身子一晃,你他娘当这是青楼呢?
官妓自然跟寻常风尘女子不一样,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培养出一个不知要花多少银子。人家卖艺不卖身,当然,给得多了,也会为艺术现身。
可可严胖子这也太直白了!
旁边立着的鸨母还没见过这种俗人,来来往往都是翩翩公子,哪有这么说话的?果然,有几个女子面露不快。
“你知道我是谁吗?”严世蕃斜睨了旁边鸨母一眼,“老子是顺天府治中,信不信叫你马上关门!”
鸨母怕了,忙伏低身子,一片柔软全压在严世蕃后背上,吐气如兰:“爷,都能摸,都能摸。”
严世蕃小声骂道:“你个老骚货,等会给你办了!”抬高嗓门,“这个!这个!这几个都留下!”
“好嘞!”鸨母朝严世蕃抛媚眼。
严世蕃挪动大腚,凑到郝仁身边,“知道我为啥挑这几个吗?”
郝仁摇摇头。
严世蕃嘿嘿一乐:“这几个看样子都烦我,烈马征服着才有劲啊!但最败火的还得是这老鸨子,兄弟,我给你留着,你好好败败火。
郝仁心里正犯愁呢,哪有功夫玩这个。
严世蕃“切”了一声,招呼何以道上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好不快活。
一众徽商已喝得醉歪歪,严世蕃眯着眼,起身来到福窗边,楼下候着的府兵瞬间冲上来,把楼里团团围住。
刀兵冒着寒气,一众徽商、官妓纷纷被吓住,何以道颤声道:“马老板,这,这是
“”
鸨母被严世蕃揉搓了几下,以为自己能说上话,忙上前腻声道:“爷,这是
呕!”
严世蕃朝她肚子就是一脚,这一踹,楼内全静了!
郝仁暗道,这死胖子真牲口啊!
严世蕃扫过全场,无人敢与其对视,从怀中拍出五道盐引,一张一张抽出放好。
徽商们脑袋边是刀,眼前是盐引。
郝仁示意鸨母:“把你们的人都带走。”
鸨母吓傻了,不知道该不该听郝仁的,见状,严世蕃上去又补一脚,“我兄弟说话你听不见啊!快滚!不滚老子砍死你!”
等莺莺燕燕全退去后。
严世蕃看了眼郝仁,郝仁没反应。
严世蕃冷声道,“老子有个习惯,别人玩过的,老子不爱玩。老子玩过的,别人也不许玩。
实话告诉你们,京中不止这儿有盐引”严世蕃用手指敲了敲盐引,徽商难掩贪色,眼睛跟着严世蕃手指上下起落。
“但是!从我这买了,就不许买别人的了,不然要让我知道,定搞的你家破人亡!”
严世蕃混世魔王一个,把徽商治的服服帖帖。何以道带来的徽商在行当里都是能叫上号的人物,能一步步白手起家,哪个不是枭雄?但碰上严世蕃,算他们遭劫喽!
有个徽商老头胆子够大,问道:“严大人,这五道盐引,不够我们买啊。”
“放心,饿不着你们。”
闻言,徽商们交换眼神,颇为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