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康星的春天来得迟缓而泥泞。冬雪融化后的土地像吸饱水的海绵,每一步都深陷泥沼,靴子拔出时发出湿漉漉的吮吸声。但农场已经苏醒:冬小麦冒出嫩绿的新芽,母牛开始产犊,空气中弥漫着土壤解冻的腥甜气息和肥料特有的氨味。
与自然界的复苏同步的,是农场社会结构的彻底重构。
过去半年,权力的转移安静而彻底。没有宣言,没有冲突,甚至没有明确的“交接”。就像一棵老树的根须逐渐枯朽,而旁边一棵新树的主根无声地扎入更深的土层,接管了整片土地的水源和养分。
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威尔逊会出现在谷仓前的空地。他不需要吹哨或喊叫,只需站在那里——身高已接近六英尺,肩宽几乎与成年铁匠相当,穿着浆洗平整的工装,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工人们会自发聚集,等待分配任务。
任务分配不是随意的。笔记本上记录着:
他会用平静、清晰的声音宣读:
“汤姆,带两个人去修北侧栅栏,需要更换的木板已经堆在工具棚东侧。午饭前完成第一节。”
“卡尔,检查拖拉机的犁刀,更换磨损件,清单在修理间墙上。”
“本和卢克,去镇上的饲料店运回二十袋骨粉,卡车已经加好油,十点前出发,下午两点前返回。”
“其余人,清理三号谷仓,为新生小牛准备隔间。”
指令具体、可执行、有时间节点。如果有人提问(“骨粉是哪种规格?”),威尔逊会给出精确答案(“高磷型,绿色包装,每袋五十磅,价格不应超过每袋三美元”)。
工人们起初不习惯这种军事化的精确,但很快发现:按照威尔逊的指令,工作完成得更快、更省力、冲突更少。而且,完成工作后剩下的时间,只要不影响次日任务,威尔逊从不过问——你可以去钓鱼、喝酒、睡觉,他不会像某些监工那样用无聊任务填满每一分钟。
效率带来了实际收益:农场产量比去年同期提升了百分之十八,维修成本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奥托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最终将大部分日常管理权交给了威尔逊。
但真正的权力转移,体现在规则的制定和执行上。
铁规的诞生与执行
三月初,威尔逊在谷仓外墙贴出一张告示。没有装饰性边框,只有工整的黑体字:
农场工作规则,一、按劳分配
规则下方有所有工人的签名栏。威尔逊没有强制签名,但第一个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如印刷体。
汤姆是第二个签的。老雇工叼着没点燃的烟斗,眯眼看了规则很久,最后嘟囔:“至少明明白白。”签了。
其他人陆续跟上。只有卡尔犹豫了几天,但看到其他人都在规则下工作顺畅,最终也签了。
规则的考验很快到来。
四月中旬,春播最忙的时节。工人迈克(一个新雇的短工)被分配去播种玉米田东侧的五英亩地。任务明确: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完成播种、覆土、轻度镇压。迈克中午就被发现躺在田埂树荫下睡觉,播种机停在半途。
发现者是汤姆。他没有直接处理,而是报告给威尔逊。
威尔逊来到田边时,迈克刚睡醒,揉着眼睛辩解:“太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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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完成了多少?”威尔逊问。
“大概……一半?”
实际测量:完成不到三分之一。而且播种深度不均,行距混乱,需要返工。
威尔逊没有发怒。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违规处罚”页:“规则第二条补充款:在关键农时(春播、秋收)故意怠工,造成进度延误,视为严重违规。处罚:补回延误工作量,外加双倍惩罚性劳作。”
他看向迈克:“今天剩下的时间,你要完成这片田的播种。明天开始,连续三天,你负责清理所有十二个马厩——独自完成,每天只供应一顿晚饭。有问题吗?”
迈克涨红了脸:“这太狠了!我只是睡了一觉!”
“你睡的一觉,可能导致这片田错过最佳播种期,减产百分之十五。”威尔逊的声音依然平静,“规则公示时你签了字。要么接受处罚,要么现在结算工资离开。”
迈克选择了抗议。他提高音量,挥动手臂,指责威尔逊“虐待工人”,并试图煽动其他工人支持。
威尔逊等他喊完,然后说:“所以你不接受仲裁?”
“不接受!这狗屁规则!”
威尔逊点头。他走上前,动作不快。迈克本能地后退,但背后是田埂,无路可退。
“根据规则,”威尔逊说,“严重违规且拒绝接受处罚,视为破坏农场秩序。需要立即制止。”
他抓住迈克的右手腕。迈克想挣脱,但威尔逊的手指像铁钳。他将迈克的手按在旁边的播种机金属框架上,小指朝上。
“第一次违规,一根手指。”威尔逊说,“这是最后的警告。如果继续反抗,处罚升级。”
迈克还没反应过来,威尔逊的另一只手已经动了——不是拳头,是手掌边缘,像斧刃般向下劈击,精准落在小指中段。
“咔嚓。”
骨折声清脆。迈克的惨叫在田野里回荡。
威尔逊松手。迈克瘫倒在地,握着自己变形的手指,痛哭流涕。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威尔逊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接受原处罚,我可以帮你固定手指(农场有简易夹板)。二,继续反抗,我会折断你第二根手指,直到你服从或失去所有手指。”
迈克选择了服从。
那天下午,他忍着手指的剧痛完成了播种。之后三天,他独自清理马厩,每天只吃一顿土豆和豆子。第四天,他拿到工资(扣除延误造成的损失估算),默默离开了农场。
消息传开。再没有工人敢在关键时期偷懒。
五月初,一个周五晚上。少年工人里奇(杰克的远房表弟,十七岁)在镇上喝了半瓶私酿酒,回到农场后情绪亢奋,在工人宿舍里大吵大闹,砸碎了一个油灯,还推搡了劝他的老汤姆。
有人跑去谷仓报告威尔逊。
威尔逊到时,里奇正举着一个板凳想砸窗户。其他工人躲在角落,不敢上前。
威尔逊没有立即动手。他站在门口,等里奇发现他。
里奇转过身,酒气扑鼻,眼神涣散:“怎么?你也想管我?”
“你破坏了财产,骚扰了他人。”威尔逊说,“根据规则,需要处罚。”
“去你妈的规则!”里奇挥舞板凳,“我喝我的酒,关你屁事!”
威尔逊走上前。里奇将板凳砸过来——动作迟缓,破绽百出。威尔逊侧身避开,抓住板凳腿,顺势一扭,夺下。然后他抓住里奇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将他拖出宿舍,走向马厩外的饮水槽。
那是给马匹饮水的大型石槽,长六英尺,宽三英尺,深两英尺,盛满清澈的井水。
威尔逊将里奇的脑袋按进水里。
不是瞬间浸入,而是缓慢、持续地向下压。里奇起初还在挣扎,双手乱抓,腿踢蹬。但威尔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力量绝对压制。
十秒。水面上冒出气泡。
二十秒。挣扎减弱。
三十秒。身体开始痉挛。
三十五秒时,威尔逊将他拉起。
里奇剧烈咳嗽,呕吐,水和胃液从口鼻喷出。他大口喘气,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
“酒精不是混乱的理由。”威尔逊的声音在水槽边回荡,冰冷如井水,“再犯,你会永远睡在水里。不是威胁,是承诺。”
他将里奇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里奇在湿冷的地上蜷缩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回宿舍。从此再未在农场内饮酒,甚至戒了酒。
新常态,随着规则的严格执行,农场进入一种奇异的稳定状态。
偷窃绝迹——不是因为道德提升,而是因为成本太高:双倍赔偿加惩罚性劳动,意味着偷一袋饲料可能换来三天无偿清理粪坑。
斗殴消失——任何冲突都会迅速被报告给威尔逊,他会基于证据仲裁,处罚挑衅方。与其私下打架然后受罚,不如直接找他裁决。
工作效率达到峰值。工人们知道,只要完成定额,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的;超额完成还有额外报酬。工具得到妥善维护,因为破坏要赔偿;资源使用精打细算,因为浪费会扣薪。
甚至人际关系都变得简单:争议有明确的解决渠道,不需要积累怨恨或暗中报复。
工人们对威尔逊的感情复杂。怕他——因为他执行规则时绝对冷酷,没有通融余地。但也依赖他——因为他带来的秩序让生活可预测、公平(在规则意义上)、安全。他们不再需要担心被克扣工资(威尔逊的账目公开透明),不再需要担心被欺负无处申诉,不再需要担心农场倒闭失业(产量和利润在增长)。
这是一种基于敬畏和利益的服从,而非爱戴或忠诚。但对威尔逊而言,这足够了。
奥托的观察,某个黄昏,奥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威尔逊在里面清点春播剩余的种子库存。
少年(还能称之为少年吗?)站在梯子上,手持油灯,逐一检查麻袋标签,在笔记本上记录:品种、数量、含水量、发芽率测试结果。他的动作沉稳精确,像钟表匠在调整精密机芯。油灯光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仓库高高的墙壁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摆动。
奥托突然意识到:威尔逊不是在管理农场。
他是在演练统治。
种子库存清点,是资源管控。
工人任务分配,是人力调度。
规则制定执行,是立法与司法。
巡逻队组织,是国防与治安。
甚至他每天的训练、阅读、笔记,都是统治者在完善自我工具。
这个威斯康星农场,成了他的模拟王国。工人是他的第一批臣民(或士兵)。规则是他的第一部法典。暴力是他的最终仲裁权。
艾尔莎走到丈夫身边,轻声说:“他做得很好,不是吗?农场从没这么有序过。”
奥托点头,但眼神沉重:“是的。好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奥托看着威尔逊从梯子上下来,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走出仓库。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我担心纽约。”奥托最终说,“当他把这套‘农场新秩序’带到那座城市时……会发生什么。”
威尔逊走过他们身边,微微点头:“奥托叔叔,艾尔莎婶婶。”
然后他走向谷仓,步伐沉稳,像已经背负了整个王国的重量。
暮色四合,农场安静下来。工人们在宿舍里休息,牲畜在圈舍里反刍,风车在晚风中缓缓转动。
一切都井然有序。
而这秩序的中心,是谷仓里那盏亮到深夜的煤油灯,和灯下那个正在规划更大版图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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