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厨房东南角,五栋破败的公寓楼像垂死巨人的肋骨,歪斜地刺向污浊的天空。这里曾是意大利移民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窗户、涂鸦的墙面,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尿臊和霉菌混合的绝望气息。
金并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杖尖端轻轻点着开裂的水泥地面。他身后站着靶眼和两个新招募的“业务拓展专员”——前建筑公司打手,擅长“说服”顽固的业主。
“四栋已经搞定了。”靶眼低声汇报,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飞镖,“放了三场小火,断了两周水电,半夜在门口放了几只死老鼠。最后那几户上周就搬走了,价格是市价的六成。”
金并的目光锁定在第五栋楼——42号楼。整栋楼漆黑一片,只有顶层最东侧的那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还剩一户。”他说。
本杰明顿了顿。
“说什么?”
“说这里是她的家,她死也要死在这里。还说……”本杰明推了推眼镜,“如果我们再骚扰她,她就用丈夫留下的枪‘送几个混蛋下地狱’。”
金并沉默地看着那扇昏黄的窗户。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上去和她谈谈。”
“老板,需要我带人——”靶眼刚开口。
“一个人。”金并打断他,解下西装外套递给本杰明,只穿着衬衫和马甲,“有时候,暴力需要一点……仪式感。”
六楼,楼道里的灯泡早就被偷光了。
金并的手杖在水泥台阶上敲出规律的回响,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他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门漆剥落,但门把手擦得锃亮,门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千纸鹤风铃。
他敲门。
很久,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谁?”
“滚!”声音尖锐起来,“我说了不卖!再来我就开枪!”
金并没有滚。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从门缝塞进去。
“这是银行本票,二十万美元。这栋公寓市价不超过六万。”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突然拉开一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抓住本票,缩回去。接着是撕碎的声音,碎片从门缝飘出来。
“我不卖!”林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这是我和杰克的家!我在这里生了我儿子,在这里送走了我丈夫,在这里……”
她的声音哽咽了。
金并静静等着。等门后的抽泣声稍微平息,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门内死寂。
“拉蒙被判了七年,因为未成年,四年前就出狱了。现在在布朗克斯卖大麻,上个月刚有了第二个孩子。”金并继续说,“而您儿子,埋在皇后区的公共墓地,第三区,第七排,第九号。墓碑上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因为您付不起刻墓志铭的钱。”
门猛地打开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有眼睛,也有耳朵。”金并没有看枪,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房间——狭小、破旧,但异常整洁。褪色的沙发套洗得发白,窗台上的天竺葵虽然枯萎却摆放端正,墙上的照片框擦得一尘不染:年轻的水兵丈夫,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您把这里保持得很好。”金并轻声说,“但外面呢?这栋楼的其他房间,爬满了蟑螂和老鼠。楼下的巷子里,每天都有毒贩交易、妓女拉客、醉鬼呕吐。这就是您想死的地方?”
“这是我的家!”玛莎的手指扣紧扳机,“你给我滚!不然我——”
“开枪吧。”金并平静地说。
玛莎愣住了。
“如果您真的决心死在这里,那就开枪。”金并向前一步,胸膛抵住枪口,“点45口径,这个距离,会打穿我的心脏。然后您可以继续守着这个‘家’,直到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来——也许他不会敲门,也许他会直接放火烧楼,也许他会趁您睡觉时把您扔出去。”
他的手缓缓抬起,不是夺枪,而是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或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您可以放下枪,听我讲完。”
玛莎的手在剧烈颤抖。枪口顶着的胸膛坚硬如铁,她能感觉到衬衫下不是普通的肌肉,而是某种……装甲?
她闭眼,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房间里炸开,震耳欲聋。后坐力让老太太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枪脱手掉在地上。
金并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他低头,看向左胸——衬衫上有一个清晰的焦黑弹孔,但布料没有撕裂,更没有血。子弹嵌在面料里,被下面的黑色凯夫拉纤维挡住了。
他解开衬衫,露出里面的定制防弹背心,弹头卡在最外层,像一枚畸形的勋章。
“凯夫拉五级防护,”金并平静地说,“能挡住绝大多数手枪弹和破片。我每天都穿,因为在这个世界,活着才能制定规则。”
玛莎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还在冒烟的左轮,又看看金并毫发无损的胸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金并弯腰,捡起那把左轮。他握住枪管,五指缓缓收紧。
嘎吱……咿呀……
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声。枪管像软化的蜡烛一样,被他徒手捏扁、拧转,最后拧成了一根麻花状的废铁。他把那团废金属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他从马甲内袋掏出另一个信封,这次不是本票,而是一张照片。他蹲下,把照片放在玛莎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漂亮的小房子,白色的栅栏,门前开满鲜花,背景是蔚蓝的海。
“佛罗里达,萨拉索塔。”金并的声音依然平稳,“离海滩步行十分钟,社区安静,邻居大多是退休老人。房子已经买好了,用的是您的名字。家具齐全,每周有园丁打理花园,社区医院就在三个街区外。”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每月会自动存入两千美元,足够您生活。此外,还有一笔十万美元的信托基金,用于医疗和其他突发开支。”
玛莎呆呆地看着照片和卡,眼泪无声地滚落。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你完全可以杀了我的……或者强行把我拖出去……”
“因为暴力是手段,不是目的。”金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地狱厨房污浊的夜色,“我的目的是建立秩序。而秩序,有时候需要一点……体面。”
他转身,看着她。
“明天上午十点,会有车来接您。司机会带您去银行激活卡片,然后送您去机场。如果您愿意,还可以带一只猫——房子后院经常有流浪猫,您可以选择一只。”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
“选择权在您,格林女士。体面地离开,在阳光下度过晚年。或者……”
他顿了顿。
“……明天,这栋楼会开始拆除。不管里面有没有人。”
门轻轻关上了。
玛莎坐在地上很久,很久。她看着茶几上被拧成麻花的枪,看着那张阳光灿烂的照片,看着银行卡上反射的微弱光泽。
最后,她爬到墙边,颤抖着取下那个装着儿子照片的相框,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准时停在楼下。玛莎提着一个老旧的小皮箱走下来,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丈夫的军功章、儿子的照片,以及那个相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四十年的破败公寓楼,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纽约永不停息的车流。
金并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车子消失,然后抬手。
“拆。”
重型机械的轰鸣声响起,第一击铁球狠狠砸向42号楼的墙面。灰尘漫天扬起,像一场迟来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