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厨房东区，圣伊格内修斯教堂。
这座十九世纪建造的哥特式教堂早已被遗弃。彩绘玻璃破碎，长椅腐朽，祭坛上积满灰尘，十字架倾斜悬挂。但今夜，这里被彻底清理过——灰尘扫净，破损处用黑布遮盖，中央通道铺上了深红色地毯。两侧的长椅上，坐着纽约地下世界几乎所有的头面人物。
四十七个组织的代表。
从哈林区的非裔帮派，到皇后区的拉丁裔团伙，从布鲁克林的爱尔兰黑手党余孽，到史坦顿岛的东欧走私集团。他们穿着各异，神情各异——有的阴沉，有的惶恐，有的不服，有的麻木。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收到了同样的请柬：
“今夜九点，圣伊格内修斯教堂。见证新秩序诞生。缺席者，后果自负。”
请柬末尾，印着一个简洁的黑色徽记：一只紧握的手杖。
教堂里没有电，只有几十支粗大的蜡烛在烛台上燃烧，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射在高耸的穹顶上，像一群躁动的幽灵。空气中弥漫着蜡油、灰尘和男人们的汗味、烟味、古龙水味。
九点整，教堂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他穿着纯黑色的三件套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握着的不是手杖，而是一卷用黑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他身后跟着六个人：策划者本杰明、靶眼、艾丽卡、锤头、墓石，以及一位捧着银盘的神父——不是真神父，是扮演的，为了仪式感。
金并走到祭坛前，转身，面对四十七双眼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也危险十倍。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长椅上的骚动逐渐平息，咳嗽声停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去六个月，”金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座空旷的教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地狱厨房的凶杀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他停顿，让这个数字沉淀。
“毒品过量死亡，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帮派火并事件，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而你们的月均收入——”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最大的头目，“——平均增长了百分之六十。”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冷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金并向前一步，“你们可能恨我。因为我杀了你们的朋友，抢了你们的地盘，逼你们低头。你们可能怕我。因为我比你们更狠，更聪明，更不择手段。”
他摊开双手，像个布道者。
“但看看你们的口袋。看看你们银行账户的数字。再看看你们家门口——没有警察的突击车，没有竞争对手的枪手，没有无辜者的尸体堵住下水道。”
他的声音渐渐升高，带着一种冰冷的激情。
“因为，我定了规矩。”
他解开丝带，展开那卷羊皮纸。本杰明上前，将羊皮纸的内容投影在教堂后墙一块悬挂的白布上。
《菲斯克法典》完整版
字体古朴，条目清晰：
第一章：产业划分
第二章：争端解决
第三章：税收与保护费
第四章：惩罚条款
第五章：忠诚与背叛
法典最后，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秩序高于一切，法典即是铁律。”
教堂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个代表手里都拿到了一份印刷精美的副本。
“这不是请求，”金并的声音如铁锤敲打铜钟，“这是宣告。从今夜起，纽约的地下世界，只有一种规矩——我的规矩。”
他把羊皮纸卷起，放回银盘。
“现在，选择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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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卡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银色的小刀，刀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愿意接受法典，加入新秩序者，”金并指着小刀，“用这把刀，划开左手掌心，在法典副本上按下血手印。从此，你就是秩序的一部分，受法典保护，也受法典约束。”
“不愿意者，”他的目光冷下来，“现在可以离开。走出这扇门，我们就是敌人。而敌人，在我的秩序里，没有生存空间。”
他退后一步，等待。
长椅上，四十七个代表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愤怒，有人恐惧。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屠夫之刀”奥布莱恩。他脸色苍白，但脚步坚定。他走到祭坛前，拿起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抓起自己那份法典，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然后是“血牙帮”桑切斯，颤抖着手，但还是划了下去。
接着是“铁拳团”的陈泰，布鲁克林的爱尔兰头目，哈林区的非裔老大……一个接一个，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走向祭坛，划破手掌，按下血印。
血滴在红色的地毯上，几乎看不出来。
有人划得太深，疼得龇牙咧嘴。有人划得太浅，血不够，被要求重新划。但没有一个人拒绝。
因为教堂的大门两侧，靶眼和墓石像两尊门神一样站着。而长椅后方，锤头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手下，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四十六个血手印按完。
只剩下一个人。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老旧但整洁的西装。他是“午夜骑士”的头目，一个专做艺术品盗窃和销赃的小组织首领，名叫阿尔乔姆。他已经七十三岁，在这个行当干了五十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尔乔姆慢慢站起来，走到祭坛前。他没有立刻拿刀，而是看着金并。
“年轻人，”他用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英语说，“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想要统治一切，想要定规矩。但他们最后都死了，或者进了监狱。地下世界之所以是地下，就是因为它永远无法被完全控制。”
金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想问，”阿尔乔姆说，“你的秩序，能维持多久？五年？十年？等你死了，或者被抓了，这一切又会变回原样。那我们今天的屈服，又有什么意义？”
教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金并的回答。
金并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阿尔乔姆先生，你说得对。人都会死，权力会交替，秩序会崩塌。但——”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老人面对面。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这个秩序存续的每一天，你的孙女可以安全地去上学，不必担心被流弹击中。你的手下可以按时拿到工资，不必为了抢一口饭去拼命。你偷来的画，可以卖出合理的价钱，不会被黑吃黑。”
他拿起那把银色小刀，递到阿尔乔姆面前。
“我的秩序可能不会永恒，但它会比你见过的任何混乱，都更长久、更稳定、更……有利可图。这就够了，不是吗？”
阿尔乔姆看着那把刀，又看看金并的眼睛。良久，他叹了口气，接过刀，划破了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掌。
鲜血滴落。他按下第四十七个血手印。
金并接过最后一份染血的法典，高高举起。
“从今夜起，”他的声音在教堂穹顶下回荡，“纽约地下世界，只有一个王，一套律法，一种秩序。”
“违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必诛。”
蜡烛的光焰同时跳动了一下，像在呼应。
仪式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开教堂，每个人左手都缠着绷带，表情复杂。
金并站在祭坛前，看着空荡的长椅和满地烛泪。
本杰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所有血手印已经扫描存档。拒绝者的名单也记录了——零人。”
“意料之中。”金并放下法典，“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总会有人，想试试法典的硬度。”
他转身，走向侧门。
门外，纽约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污浊的光污染。
但在这座废弃的教堂里，一种全新的、染血的秩序，已经诞生。
而它的第一滴血，很快就会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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