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纽约市议会以“紧急公共安全需求”为由，召开特别会议。会议不对公众开放，媒体仅限三家指定机构入场，且直播信号延迟五分钟——足够剪辑。
议长宣读法案草案：《超人类羁押与矫正设施外包法案》。
核心内容：
1因超人类相关犯罪及违规行为被羁押的个体，其关押、管理、评估及矫正服务，可由市政府外包给具备资质的私人企业。
2外包企业需确保设施安全、符合人道标准，并有权在“监管下”进行“必要的矫正与能力评估活动”。
3法案即日生效，追溯适用于目前已羁押的所有超人类个体。
反对声微弱。三名议员提出质疑，但被议长以“程序问题”打断。表决开始：42票赞成，8票反对，5票弃权。
通过。
签字仪式在市政厅举行。金并与“菲斯克矫正公司”的代表——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实际是金并的另一个壳公司代理人——握手，拍照。金并发表简短讲话：
“私人部门的高效与专业，将帮助这些走错路的超人类个体更快地回归社会，成为守法、有用的公民。同时，减轻纳税人的负担。”
没有记者问：为什么唯一符合“资质”的投标方是菲斯克矫正公司？
没有记者问：“必要的矫正与能力评估活动”具体包括什么？
没有记者问：为什么法案要“追溯适用”？
因为答案都在那里，只是不需要问。
系统在自我完善。
法律在提供授权。
资本在执行操作。
完美的闭合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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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滕岛，菲斯克矫正中心，地下二层“评估区”
手腕和脚踝戴着更厚重的抑制环，持续释放让他乏力和能力麻木的脉冲。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邓恩，编号0387。能力：局部混凝土硬化。峰值强度记录：三级中阶。今天我们将进行‘压力下能力稳定性测试’。”
卡尔没说话。过去一周，他经历了三次“评估”：一次是让他对着水泥块尝试硬化，测量强度和持续时间；一次是电击刺激下观察能力是否失控增强；一次是注射某种药物后监测生理反应。
每一次，数据都被记录。
每一次，他都感到某种东西在被从体内榨取——不是能力本身，是能力背后的某种生命能量，像被缓慢抽血。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医生指向房间中央的一个小型混凝土墩，“尽你所能，硬化它。我们会逐步增加环境压力。”
卡尔走到墩子前，手放上去。熟悉的流动感传来，混凝土在他的意志下变得更密、更硬。他能感觉到自己能量的消耗，像在举重。
“很好。维持。”医生在平板上记录。
突然，地板网格传来电流——不强，但足以让他肌肉抽搐。他咬牙维持能力。
“压力一阶。继续。”
电流增强。卡尔开始出汗。混凝土的硬化在波动。
“压力二阶。”
天花板喷口释放刺鼻的气体——不是毒气，但让人眩晕恶心。卡尔眼前发花，硬化几乎中断。
“集中。”医生的声音冰冷，“如果测试失败，你将面临‘矫正等级提升’，包括延长刑期和增加抑制剂量。”
卡尔低吼一声，强迫自己集中。他想起了妻子。她上周来探视过一次，隔着防弹玻璃，哭着说事务局的人“建议”她签署一份协议，放弃对卡尔工伤赔偿案的追诉，以换取“家属困难补助”。她签了。因为需要钱买药。
为了她。他必须通过测试。必须“表现良好”，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他榨取自己最后一点意志，混凝土墩子彻底硬化，表面甚至泛起金属光泽。
“峰值记录：三级高阶，有突破迹象。”医生满意地记录，“测试通过。带回监室。”
警卫把卡尔拖出房间。经过走廊时，他透过一扇小窗，看到隔壁房间：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椅子上，头上戴满电极，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能力是加速植物生长，但现在她在加速某种培养皿里细胞的繁殖。医生在旁边记录：“生物催化效率，可应用于医药或农业增产。”
又一扇窗：一个老人被要求“模糊”投影仪上快速闪过的文字——那些是合同的关键条款，他在被训练无意识地帮助“模糊”不想被看见的内容。
卡尔被推回自己的监室——一个三平米的空间，床、马桶、洗漱台，全部固定。墙壁是透明的，对面和两侧都能看到其他囚犯。全景监控。
他瘫倒在床上，抑制环持续释放着麻木感。
他想起建筑工地的日子，阳光、汗水、和工友的笑骂。那时他用能力撑住脚手架，救下的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卡尔，你他妈是个英雄”。
现在他是编号0387。
一个正在被测试、测量、评估用途的资产。
走廊广播响起：“放风时间，十五分钟。按编号顺序，单列出列。”
卡尔爬起来，排队走出监区，进入一个天花板很高的“活动区”——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监控场。几十个穿着同样灰色连体服的人沉默地走着，没人交谈，因为交谈会被扣分（“非必要社交，可能策划违规”）。
他慢慢走过去，坐下，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艾萨克低声说，眼睛没看他：“他们让我模糊了一首诗。”
“什么？”
“济慈的《夜莺颂》。很美的一首诗。他们让我一遍遍模糊特定的词——‘死亡’、‘遗忘’、‘永眠’。然后测量模糊的程度和所需能量。”老人声音颤抖，“他们在把美变成数据。把诗变成……测试材料。”
卡尔不知道济慈是谁。但他懂得那种感觉：你珍视的东西，被系统拿去，秤量，定价，然后告诉你：这就是你的价值。
你的能力值多少钱。
你的服从值多少减刑。
你的沉默值多少“安全”。
放风结束的铃声响起。他们排队回监室。
经过走廊时，卡尔看到墙上新贴的标语：
【矫正塑造新生，服从通往自由】
【你的能力是礼物，让我们帮你正确使用它】
【菲斯克矫正公司：致力于超人类与社会和谐共处】
标语下方，是小小的公司标志：一只手掌，托着一道闪电。
闪电被驯服了。
关在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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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地狱厨房安全屋
“这是合法的奴役。”彼得指着合同条款，“看这里：‘外包企业有权在矫正过程中，利用被矫正者的能力进行非营利性研究与开发，以促进其能力控制与社会适应’。什么叫‘非营利性研究与开发’？恩在强化混凝土，数据会被用于优化建筑材料配方，专利归菲斯克建筑公司所有。在催化细胞分裂，数据流向菲斯克控股的生物科技子公司。”
“法律允许。”马特平静地说，“因为‘促进能力控制与社会适应’是矫正的法定目标。而‘研究开发’是手段。手段产生副产品——知识产权——法律没有规定副产品必须归谁。通常，谁投资研究，谁拥有成果。”
“所以他们把人关起来，强迫他们使用能力，收集数据，申请专利，赚钱——而这一切，都在‘矫正’和‘研究’的合法外衣下。”弗兰克冷笑，“漂亮。”
“我们需要进去。”彼得说，“拿到内部监控，拿到实验记录，拿到那些‘被矫正者’的证词。”
“现在不行。”弗兰克调出他侦查的安保图，“地下入口每四小时换岗，有生物识别加动态密码加随机巡逻。地面围墙有激光网格、运动传感器、无人机巡逻。硬闯等于自杀，而且会让他们销毁所有证据。”
“那怎么办？”
“等。”马特说，“系统总有漏洞。金并的贪婪会让他扩大规模，更多人被送进去，更多‘研究员’和‘警卫’被雇佣。人越多，系统越复杂，出错概率越大。某个警卫会喝醉酒说漏嘴，某个研究员会有良心不安，某个‘被矫正者’会找到办法传递信息。”
“所以我们还是等？”彼得声音里有挫败感。
“我们在准备。”马特调出另一份文件，“我在通过合法渠道，申请探视几个‘被矫正者’——以律师身份，声称要代理他们后续的法律申诉。事务局会拒绝，但拒绝本身会成为记录。每一次拒绝，都是在积累‘系统不透明’的证据。弗兰克在绘制完整的安保弱点图。彼得，你在建立的地下网络，需要开始规划一件事：如果有‘被矫正者’逃出来，我们如何接应、隐藏、保护？”
“逃亡路线……”
“对。不是现在。但等漏洞出现时，我们必须准备好。”马特看着两人，“金并在建造一座工厂，把超人类变成产品。我们的任务，不是炸掉工厂——那会让里面的‘产品’一起陪葬。是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悄悄安装故障代码，是在产品被封装前，偷换标签，是在最终质检时，留下细微的裂痕。”
他顿了顿。
“直到整个生产线，生产出它无法控制的东西。”
三人沉默。桌上的照片里，矫正中心的围墙高大、光滑、无情。
每个沉默的囚犯，都是一个未被完全熄灭的火星。
而火星，只需要一点点氧气，一丝裂缝，就能复燃。
夜渐深。
纽约继续运转。
法律被遵守。
秩序被维护。
未来被设计。
而在斯塔滕岛的地下，一座名为“矫正”的工厂，正开足马力，生产着一种新商品：
驯服的超人类。
保质期：永久。
用途：按需分配。
金并在市政厅的窗边，举杯庆祝法案通过。
监狱私有化，不只是生意。
是将人的反抗，转化为利润的终极炼金术。
而炼金术的最高境界，是让被炼化的人，相信自己正在被提纯。
正在变得“更好”。
正在“通往自由”。
多么完美的系统。
只是，所有完美的系统，都忘记了一件事：
人不是元素。
人，是火。
而火，永远有复燃的本能。
即使被关在最深的井下。
即使被称作“编号”。
即使被告知“这就是你的未来”。
火，会等待风。
而风，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
从最沉默的裂缝里，
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