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逊河废弃渡轮码头,凌晨两点。河面上的雾气像一层肮脏的棉絮,缠绕在生锈的船体和腐烂的木桩间。风带来对岸新泽西化工厂的酸味,混着河水特有的腥臭。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十五分。
目标:雷霆特攻队成员,惊悚(赫尔曼·舒尔茨)。
马特的情报网络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捕捉到了惊悚的异常通讯:他在深夜用未加密的旧式传呼机发送了一串数字,破译后是地理坐标和时间。进一步追踪发现,他最近三次“例行体检”将抑制剂注射剂量调低了30——他在试图保留更多自主意识。动机不明,可能是良知未泯,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更复杂的算计。
但弗兰克不在乎动机。他只在乎交易内容:惊悚提供矫正中心最新的完整布防图和警卫轮换表,换取什么?钱?新身份?还是单纯的“逃离”?
两点十四分。一个臃肿的身影出现在码头入口,穿着宽大的连帽雨衣,脚步有些蹒跚。是惊悚,但没穿战斗服。弗兰克的狙击镜追随着他,手指轻贴扳机护圈。
惊悚走到仓库楼下,抬头,雾气中看不清表情。他举起一个黑色防水袋,晃了晃,然后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弗兰克没动。他等了整整一分钟,观察着惊悚身后的阴影、河面的波纹、甚至远处公路上偶然驶过的车灯。没有异常热信号,没有狙击镜反光,没有埋伏的呼吸声。
他收起狙击枪,从平台另一侧垂降,绕到惊悚侧后方十米处,声音低沉:“袋子踢过来。慢。”
惊悚吓了一跳,猛地转身,雨帽滑落,露出那张苍白浮肿的脸——长期服用抑制剂的副作用。他盯着黑暗处看了几秒,才辨认出弗兰克的轮廓,然后小心翼翼用脚将袋子踢过去。
弗兰克没捡。他从战术背心抽出一个小型扫描仪,隔着三米扫过袋子。没有爆炸物,没有追踪器,只有纸质文件和一块存储卡。
“条件。”弗兰克说,依然没现身。
惊悚吞咽口水,声音嘶哑:“新身份。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五十万美元。还有……我妻子的医疗记录清除。她得了早发性阿尔茨海默,事务局用这个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她送进‘特殊疗养院’——那是人体实验设施的伪装。”
“我做不到。”
“你能。”惊悚向前一步,眼神里有种绝望的疯狂,“惩罚者,你也许是个疯子,但你说话算数。我知道你在建地下网络,你在帮人消失。帮我妻子消失,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留在这里,继续当他们的狗,直到他们发现我给了你什么——那时我会死,但我妻子能活。”
弗兰克沉默。他听出了真话里的颤抖。惊悚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走到了绝路:一边是金并的系统性压迫,一边是妻子逐渐消失的记忆和即将降临的恐怖。他选择了最惨烈的背叛——用自己和妻子的未来,交换妻子一个人的逃生。
“布防图可能过时了。”弗兰克说。
“这是我昨晚执勤时复制的实时数据。矫正中心每七十二小时更换一次密码和巡逻路线,下一次更换是明天上午八点。”惊悚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地上,“这是我的通行证生物编码复制卡,有效期到今早六点换班。你可以用它进入b区地下通道——那是运送‘特殊样本’的路径,监控盲区最多。”
弗兰克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捡起袋子和纸,快速翻阅布防图——精细得可怕,连通风管道内的灰尘传感器位置都标注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一张通往矫正中心心脏的地图。
“为什么?”弗兰克看着惊悚,“你可以自己用这个逃跑。”
“我试过。”惊悚惨笑,“上周,我计划带她走。但事务局在她的大脑里植入了定位芯片——说是‘医疗监测设备’。我如果带她离开纽约范围,芯片会释放神经毒素。只有他们的主控台能安全移除。”他顿了顿,“所以我要的不仅是消失。我要你先帮我拿到芯片移除密码,再带她走。”
“密码在哪?”
“模仿大师的战术平板。他是唯一被授权处理‘高价值人员管控’的雷霆成员。他的平板每四小时同步一次中央数据库,包括所有植入式控制设备的密钥。”惊悚的眼神变得锐利,“我知道你们计划袭击矫正中心。带上我,我能帮你接近他。”
“你是陷阱。”弗兰克直接说。
“我是。”惊悚坦然承认,“但不是金并的陷阱。是我自己的。我要你们袭击时,制造足够的混乱,让我有机会黑进模仿大师的平板。如果成功,我带妻子走。如果失败……”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疤痕,“我这里也有芯片。任务失败或叛变被确认,它会释放毒素。所以我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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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盯着他。月光偶尔穿透雾气,照在惊悚脸上,那张脸上写着疲惫、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后天晚上。”弗兰克最终说,“矫正中心东侧垃圾处理站,凌晨一点。穿便服,带一副你们标准的抑制手铐——要能正常开合,但外表看起来是被铐住的。如果你迟到,或带了不该带的人,交易取消,你会死。”
“明白。”惊悚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布防图第七页,标注‘样本储存区’的那个区域……最近送进去的人,状态不太对。”
“什么意思?”
“他们太安静了。”惊悚声音压得更低,“平时新送进去的人会挣扎、哭喊、至少会恐惧。但上周那批……像被提前处理过。眼神空洞,服从指令,但生理指标正常。我偷看过实验记录,有一个词反复出现:‘认知重置’。”
弗兰克瞳孔微缩。重置。这个词在战场上他听过——某些黑狱用来摧毁战俘意志的混合药物和心理折磨,把人变成空白的状态,然后灌输新指令。
金并不只是在榨取能力。
他在重写人格。
“知道了。”弗兰克收起所有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惩罚者。”惊悚叫住他,“如果你救出里面的人……别告诉他们是我给的图。让他们恨我就好。恨比感激容易背负。”
弗兰克没有回答,消失在雾气中。
惊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污泥,抹在自己脸上和雨衣上,制造出“挣扎过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对着自己大腿扎下去——强效镇静剂,会让他在接下来几小时显得昏沉,符合“被偷袭制服”的剧本。
他躺倒在地,按下藏在袖口的警报器——微弱信号会发送给雷霆特攻队的值班频道,内容是预设的:“遭遇不明袭击,短暂昏迷,无财物损失。”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睛,任由河岸的冰冷渗进骨髓。
他在赌。
用命赌一个妻子能忘记一切、在某个遥远小镇平安终老的可能性。
而他自己,要么在混乱中窃取密码逃生,要么在芯片释放的神经毒素中痛苦死去。
无论哪种结局,都好过继续当金并的扩音器,每天用声波折磨那些和自己妻子一样无辜的人。
雾气更浓了。
河对岸的灯光彻底模糊。
像他逐渐消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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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布鲁克林安全屋
“太详细了。”他低声说,“详细得像故意展示给我们看。通风管道内的灰尘传感器型号、警卫午餐时间的精确到分钟、甚至哪个监控摄像头有03秒的帧率故障——这是内部维护手册级别的信息。”
“惊悚有访问权限。”弗兰克坐在对面,擦拭着他的手枪,“他是技术员,战斗服需要定期维护校准,他能接触到底层系统。”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金并发现泄露,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马特抬头,“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仅仅为了妻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格。”弗兰克冷冷地说,“惊悚的价格是他妻子的安全。但这笔交易里,他隐瞒了东西。”他指向布防图的一角,“这里,地下三层,标注‘禁区-未经授权进入即触发总警报’。但他给的通行卡权限只到地下二层。他要我们下去,但没给我们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
“所以他还是陷阱?”彼得问。
“是双重陷阱。”马特说,“惊悚确实想救妻子,所以他给了我们真的布防图,真的通行卡,真的时间窗口。但他也知道,我们一旦进入地下三层,必然会触发警报——因为他没给我们禁区的权限。那时,矫正中心会进入全面封锁,我们被困,而他可以趁乱去做自己的事:黑模仿大师的平板。”
“那我们还要去吗?”彼得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防御标记,“这看起来像自杀。”
“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马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样本储存区”,“如果金并真的在搞‘认知重置’,那里面的人正在失去自我。每多等一天,就有更多人变成空白。我们可能没有下一个‘叛变者’,没有下一张布防图。”
弗兰克组装好最后一个弹匣,咔嚓一声推进手枪。“我去。你们在外面接应。”
“不。”彼得站起来,“惊悚说‘你们’。他知道不止你一个人。而且矫正中心内部结构复杂,需要有人处理电子锁,有人对付警卫,有人确保撤离路线。我们三个,刚好。”
马特沉默了片刻。他能“听”到彼得声音里的决绝,弗兰克呼吸里的杀意,还有自己心跳里那种熟悉的、走向危险前的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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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协同。”他最终说,“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们需要明确分工。”
他调出布防图的数字版,开始标注:
“弗兰克,你负责正面突破和制造混乱——但不要杀人,除非必要。死人会引来全市警力围剿,我们需要时间撤离。”
“彼得,你负责潜入和解除电子防御——通风管道、摄像头回路、自动武器站。用非致命手段。”
“我负责寻找并释放囚犯,引导他们到撤离点。我的感知能避开巡逻,也能辨别哪些囚犯还‘清醒’。”
他顿了顿。
“但如果惊悚说的是真的,地下三层有‘认知重置’的实验对象……我们可能带不走所有人。有些人可能已经无法自主行动,甚至可能攻击我们。”
“那就留下他们?”彼得声音提高。
“留下他们,然后曝光这里发生的一切。”马特看向他,“如果我们能带出证据——实验记录、监控录像、甚至一个被‘重置’的活体样本——那么金并的整个矫正系统会在舆论中崩塌。那比救出几十个人,更能拯救成千上万人。”
弗兰克冷笑:“律师的思维。但我不反对。只要能炸了那地方,怎样都行。”
“不是炸。”马特摇头,“是曝光。炸掉只会让证据消失,让金并宣称‘恐怖袭击摧毁了合法矫正设施’。我们要让证据活生生地走出去,走到镜头前,让所有人看见。”
三人对视。
不同的理念:弗兰克的毁灭,马特的揭露,彼得的拯救。
但今夜,目标暂时一致。
“行动时间?”彼得问。
“明晚,凌晨一点。按惊悚给的时间窗口。”弗兰克说,“我会提前两小时在垃圾处理站等他。如果他没出现,或带人来了,计划取消。”
“如果他来了呢?”
“那就开始。”弗兰克将手枪插回枪套,“纽约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超人类越狱行动。或者,一个完美的陷阱,让我们三个和四十三个囚犯一起,永远消失在地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纽约,依旧灯火通明。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腹腔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赌博,即将开始。
马特最后“看”向地图上矫正中心的轮廓。
他能“听”到遥远的地方,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人的呼吸、心跳、以及逐渐微弱的自我意识。
“无论结果如何,”他轻声说,“至少我们试了。”
“试了,就有人会记得。”
“记得,就还有火种。”
彼得戴上面罩。
弗兰克检查最后的装备。
马特收起地图。
三股力量,第一次真正合拢。
指向斯塔滕岛。
指向那座名为“矫正”的地狱。
指向一场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不得不跳的战争。
因为有时候,唯一的生路,就是走进死路的最深处。
然后,看谁能从地狱里,带出真相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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