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文萍冲完澡,指尖还凝着未干的柠檬汁,便径直将房卡拍在宾馆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刚推开镶嵌着金属边框的玻璃门,手机就震得虎口发麻——郭得仙的消息像淬了冰的锥子,瞬间扎进眼底:“项标上了辆金坝牌照的私家车,刚驶离宾馆大门。”
电话几乎是踩着消息的尾巴打进来,项标的声音裹着高速路初起的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铁文萍,我已经上高速了,金坝县公安局见。”
她捏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泛出青白,一股无名火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项标这家伙竟然玩了一手先斩后奏。
“行,那就金坝县公安局见。”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的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不爽。
挂了电话,她立刻回拨郭得仙,语气锐利如刀:“把那车牌记死,一个数字都不能错。”随即转身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宾馆门前的路面,箭一般冲上通往金坝县的高速。
车厢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泉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指腹沁出的冷汗濡湿了皮质护套。
“标哥,南站新来的那个老大,到底怎么说?”
泉水的语气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如今跑私家车的弟兄们早已人心浮动,分成了两派:多数人被连日来的打压磨平了棱角,只想转投网约车,求一条安稳生路;少数几个还憋着一股劲,想再搏一把,守住曾经的地盘。
项标靠在副驾驶座上,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死结,万金峰那间废品站里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跳跃,灼热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骨髓。
“不好说。”他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你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手,盯着所有路口,只要看见省城牌照的网约车敢进县城,就给我动手——放油、扎胎,怎么阴狠怎么来,务必让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嘴角缓缓咧开一抹狠戾的笑容,眼角的纹路像野兽的獠牙,“我倒要看看,在金坝县的地界上,到底是谁的车多,谁的人更狠。”
他心里打得算盘噼啪作响:只要网约车在金坝境内出事,万金峰作为南站灰色地带的新主事人,必然要亲自出面摆平。到时候,铁文萍握着他指示罗洪绑架张雪涵的罪证,祝金令憋着张雪涵“被绑”的怨气,再加上自己这股被他逼到绝路的势力,三面夹击之下,不信万金峰还能全身而退。
光是私藏枪支、教唆绑架这一条,就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万劫不复。
“可对面是网约车啊”
泉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往日里挥拳斗殴的戾气早已消散,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项标猛地一巴掌拍在副驾驶的扶手箱上,塑料外壳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震得车厢都微微晃动。
“网约车又怎么样?”他的火气瞬间上头,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钢锯在切割空气,“你真以为花十几万块买辆七座车,去车站注册信息,就能顺顺利利加入网约车大军了?”
他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泉水,“省城那帮混蛋,最是欺软怕硬,他们绝不会容忍我们这些‘外人’分走一杯羹,到时候各种排挤、刁难、欺压只会变本加厉,你们照样没有活路!”
“想要在这条路上真正站稳脚跟,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路,就必须让他们看看,这条路上到底谁说了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那些和申孝辛、祝金令一起,拳打街头小混混、脚踢抢生意出租车的夜晚,那些靠拳脚和血性打拼出金坝黑车路线的峥嵘岁月,仿佛就在昨日。
泉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怀念与怅然:“要是老申还在就好了。每次打架,他总是第一个冲锋在前,从不退缩;就算是撤退,他也总是最后一个殿后,护着兄弟们先走。”
项标的脸色骤然一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烦躁,有不耐,还有一丝被刻意压抑的伤痛。
“别提老申了!”他语气生硬地打断泉水,“就是因为他和罗洪,才把我们逼到今天这个地步,非得去跑什么网约车讨生活!”
项标心里暗自腹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提起申孝辛这个死人,难道他这个活着的人还比不上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吗?
泉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县公安局已经公布了申孝辛和王两辉的死亡细节,说是两人因分赃不均发生内讧,互相残杀而死,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申孝辛的身手他最清楚,王两辉那样的小个子,他一个能打三个,怎么可能死在对方手里?
这分明就是祝金令私下跟他说的“杀人灭口”!他已经单独和祝金令聊过,对方话里话外的暗示,让他后背的冷汗至今没干,总觉得下一个被灭口的,可能就是自己。
“我都已经想好了。”项标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语气笃定地说出自己的设想,“我们继续以围心花园为中心,承接那些订了网约车的乘客,把他们的生意抢过来。”
“到时候,我就把花园旁边那片烂尾空地租下来,当做我们金坝网约车的总部,把兄弟们都聚集起来,形成气候。”
“至于租金和相关的手续,我会去找马一鹏商量,滴滴车跑通全城,他们出租车肯定也不好过。马一鹏在金坝县地面上有些门路,应该能帮我们搞定。”
他伸手从泉水面前的储物格里拿过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刚要放进嘴里,脑海中突然闪过在万金峰废品站里遭受的折磨——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的咳嗽,被烈火灼烧的剧痛,被浓烟熏得浑浊的空气那种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胃里翻江倒海,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空气,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香烟的味道此刻变得无比刺鼻,让他一阵反胃。
“呸!”项标嫌恶地把香烟吐在脚下的脚垫上,烟蒂在上面弹了几下,滚到了座位底下。
泉水看着他的举动,沉默不语,心里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很想问一句“徐立丽是不是你杀的”,但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熊凯的死,他可以理解,毕竟是王良辉他们三个人办事鲁莽,超出了预期,标哥也没有想到会造成那样的后果。
但是徐立丽,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女人,为什么要杀她呢?
“你放心,只要我项标还在,就绝不会让兄弟们没有活路。”
项标似乎察觉到了泉水的异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随后,他向泉水要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才稍微压下了那种翻涌的不适感。
他整个人瘫软在副驾驶座位上,闭上眼睛,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心里盘算着,铁文萍这个时候应该也已经上了高速,他得赶紧赶到金坝县公安局等她,这样才能让她放心,也能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心实意想和她合作。
泉水是一众金坝司机选出来的新老大,接下来还得靠他去说服那些犹豫不决的弟兄们,跟着自己干网约车,把势力重新整合起来。
至于泉水之前去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说了什么,这个问题太过敏感,也太过危险。
只要开口问了,就意味着彼此之间的信任出现了裂痕,接下来只会是无休止的猜疑和试探,这对他们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好处。
“我睡一会儿,下高速的时候叫我。”
项标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想要趁着这段时间小睡一会儿,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三个小时的车程,在速度与寂静中悄然流逝。
“标哥,下高速了。”泉水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前方收费窗口突然出现了一辆车,为了避免追尾,他下意识地猛踩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车身剧烈地前后摇晃了几下,才堪堪停稳在收费窗口前。
这突如其来的晃动,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项标。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向前方望去。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小轿车映入了他的眼帘。那车型,那颜色,甚至是车身上那几道熟悉的划痕,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老申?”
项标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这是申孝辛刚入行时买的第一辆车,他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因为徐立丽的事情才换掉的。
也就是说,这辆车的新主人,只能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祝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