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还装了行车记录仪呢。
项标抬眼瞥见挡风玻璃顶上悬着的黑匣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刻意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硬生生撬开了车厢里密不透风的僵局。
他心里却在冷笑:想用这玩意儿拿捏我?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老同学,就你现在这副病秧子的身子骨,还能干点什么?”
项标刻意放大了音量,像是笃定祝金令听不清,又像是故意要把话砸进他的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激将法,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就算我现在在这里把你解决了,这破玩意儿又能奈我何?没人会知道。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攥紧,带着窒息般的压迫感。
“项标。”
祝金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锐利。他瘫在座椅上,半边身子还透着伤后的僵麻,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把磨得锃亮的刀,直直剜向项标,“我虽然行动不便,但要杀你,易如反掌。你可以试试。”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穿了项标心底那点故作嚣张的底气。
项标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能清晰地感受到祝金令语气里的决绝——那不是玩笑,是随时会付诸行动的杀意。
行车记录仪的小红灯还在一闪一闪,映着祝金令毫无血色的脸,可那股直逼面门的死亡压迫感,让项标浑身发紧。
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刑警的沉稳克制,分明是豁出去了,要拉着他同归于尽。
“老实说,我打架很菜的。”项标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刻意的自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连熊凯和马一鹏那两个草包我都打不过,更别说罗洪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还记得上次在省城,我本来寻思着,在酒店按住铁文萍,把那娘们办了。结果呢?被她摁在地上一顿胖揍,丢死人了。”
“我知道你能打,”项标敛了笑,语气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就算是现在这样,只剩半条命,你也能取我的小命。”
话音落,车厢里又静了下去,只有雨丝敲打车窗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却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搅得人心烦意乱。
祝金令闭了闭眼,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要烧穿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忍了三分钟——不能冲动,杀了项标太便宜他了,他要的是项标伏法,是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再睁眼时,眼底的戾气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我们查清楚了,是省城那边的一个黑车老大,策划教唆罗洪绑架张雪涵。”他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按理说,这件事跟你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本来可以全身而退。但可惜——”
祝金令拖长了尾音,看着项标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申孝辛死前,指认的人是你。当然,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所以这段时间,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吃好喝好,等风头一过,就没事了。”
项标一愣,瞳孔微微收缩。
祝金令怎么突然改口了?
这招,他太熟了——用怜悯和“施舍”般的语气,戳中对方的自尊心。原来祝金令也懂。他们这种人,骨头比石头还硬,最见不得的,就是别人用这种姿态对待自己。
“多谢提醒。”
项标缓缓扯开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满是志得意满的光。他又赢了祝金令一局。这种感觉,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么。所有的物证,要么被他销毁得一干二净,要么早就嫁祸给了死人;所有的人证,也都已经永远闭上了嘴。案子已经结了,他项标,早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祝金令和铁文萍?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逍遥法外,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却连个手指头都碰不到他。这才是报复他们的最好办法。
项标摸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他没有抽,只是轻轻把烟搁在副驾驶的扶手上,烟蒂上的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一明一灭,像是在炫耀着他的胜利。随后,他推开车门,抬脚下车,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车厢里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
雨丝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角。
祝金令看着项标踉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融进雨幕里,又低头,看向那支静静燃着的香烟。
像是点给副驾驶的“人”的。
祝金令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项标这是在嘲笑他。嘲笑他开着一辆杀过人、死过人的二手车,嘲笑他明明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
就像项标脸上那抹从容又嚣张的笑,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祝金令的心里。他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撬开项标的嘴,让他露出破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快,必须抢在项标对张雪涵动手之前,阻止这一切。
刚才在车里,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伸手掐住项标的脖子,看着他窒息时痛苦的模样;或者,猛地踩下油门,让车子撞向路边的护栏,同归于尽。
杀他,太简单了。
可是,他要的不是项标的命,是他伏法。是让他跪在地上,认罪,赎罪。是让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瞑目。
忍。必须忍。
祝金令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化作一股冰冷的决绝。他发动车子,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扫动,发出单调的“唰唰”声,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点开田勇之前给他的四个私家车微信群,群消息还在不断跳动,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一群:
“今天干网约车的兄弟,老地方吃夜宵了啊(附定位)。”
“刚从省城回来,亏麻了,油钱都没赚回来。”
“回铜街?有人的给一个。”
二群:
“急出爱车,车况良好,价格好商量,有没有兄弟接盘?”
“就你那辆破车?白送都嫌占地方。”
“规下来,合规的七座网约车要十几万,哪有那么多钱买啊。”
三群:
“标哥不在,老申也走了,这活儿没法干了,我还是进厂打工去吧。”
“打工哪有跑车自在?实在不行,买辆出租车牌照跑跑呗。”
“跑个屁!今天又被运管逮住了,罚了我大几千块!”
祝金令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突然,四条一模一样的消息,几乎同时炸响在四个群里,像一颗惊雷,劈开了那些琐碎的闲聊——
“明天至关重要,不想惹麻烦的司机,今天晚上就离开县城,明天也不要进城。想留下来的,明天上午十一点,围心花园集合,都带上家伙。”
是泉水发的消息。
祝金令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当初罗洪来金坝县时,挑起的那场黑车大战。火光冲天,叫骂声、打斗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县城都被搅得天翻地覆,无数人受到牵连。
要是明天,那些私家车车司机真的闹起来,当街烧车,械斗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是立刻就拨通了铁文萍的电话,语速快得像是在打冲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泉水在四个私家车群里发了消息,明天上午十一点,围心花园集合,让他们带家伙你赶紧带人准备一下!”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车灯扫过他的车窗,晃得他眯起了眼。
项标的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祝金令咬了咬牙,牙龈都快被咬碎了。
他在这四个群里翻了个遍,项标早就退群了,但这并不代表他断了联系。他肯定还能联系到泉水,甚至,他们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核心群,在策划着更大的阴谋。
祝金令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突兀。车子掉了头,朝着县城的方向,追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祝金令看着挡风玻璃外模糊的夜色,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说起来,这辆车,还是雪涵送给他的。他穷得叮当响,彩礼没给一分还退婚了,她反倒倒贴了一万多块钱,给他买了这辆二手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紧了紧,指节泛白。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手机,拨了张雪涵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很久,终究还是无人接听。
祝金令的心,像是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的。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震。
是张雪涵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别多想,我等你。
雨刮器还在“唰唰”地响着,祝金令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踩下油门,车子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必须去,为了张雪涵,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更是为了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