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有些紧张的敲门，开门的应该就是苏老师，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藏蓝色半裙，露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苏老师您好，我是姚老板托人介绍的。”
晓静也小声的喊了声：“苏老师好。”
“进来吧，我丑话说在前头，学音乐不是玩，你又住在乡下，回头刮风下雨啥的要请假很麻烦，如果天份不行的话，我不会收。”
“知道，麻烦苏老师了。”
客厅里摆着张木质沙发，墙角的钢琴半掩着，琴键泛着温润的光。
苏老师没给倒茶，径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破旧的《声乐基础》：“先试试音节吧，跟着我唱，1（do）、2(re)、3(i)……”
她没抱期待，镇上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每年不知道多少关系托到她这里来，应付一下给介绍人一个面子，她都习惯了。
听说这孩子来自乡下，这时候能接触到音乐的大多是干部或者知识分子家庭，不是她看不起，只是普通人家光是负担学费都够呛。
晓静怯怯的开口，一开始有些放不开，但听过后苏老师眉梢还是猛地挑了起来。
小孩的声音就像初春的溪水，清透、干净，没有一丝杂音，高音稳得像定在半空，连最难的“7(si)”转“1(do)”都没跑调。
“别停，跟着我练气息。”
苏老师起身，走到晓静面前，指尖轻轻放在她的腰腹上。
“吸气时，肚子鼓起来，呼气慢慢放，别漏气。”
晓静跟着做，腰腹起伏的极有节奏。
苏老师微微惊讶，问青禾：“这孩子真的一点都没学过？”
青禾摇头，“没学过。”
苏老师拿来《声乐基础》，翻到里面的一段简谱，“看着谱，跟着我的琴音唱，不用管调子。”
晓静从来没看过简谱，她盯着那些跟小豆芽似的符号，想着苏老师刚才教的，一字一句跟着苏老师的琴声竟然唱了出来，音准分毫不差。
这下苏老师真的惊讶了。
她拿来一根铅笔，轻轻敲着钢琴键：“听着这个音，唱一个跟它一样高的。”
晓静张口就应，声线和琴音完美融合。
苏老师蹲下，仔细看着晓静的眼睛，孩子对着人时会有些胆怯，眼神不敢直视人。
可是唱歌的时候就好像被点亮似的，连肩膀都挺直了。
“你以前学过唱歌？”
晓静摇头，声音细细的：“在村里，我会对着大海唱。”
苏老师心里一软，她教过不少孩子，个个家境优渥，琴弹的很好，却总少些灵气，可这乡下孩子有。
她起身坐到钢琴前，按下一串和弦，“来，跟着我，把刚才的那首歌完整唱一遍。”
晓静握着一脚，跟着旋律开口，唱到“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时，从她的声音里好似能听到海的辽阔。
青禾都听呆了。
太好听了，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晓静唱歌这么好听。
幸亏发现的不晚。
唱完最后一句，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老师如获至宝，伸手摸了摸晓静的头：“孩子，你很有天赋，是块学声乐的料，我收了。”
青禾松了口气。
“多谢老师。”
“不用谢，能遇到一个好学生，也是老师的荣幸。我听说你们要参加比赛，离比赛还有两个月，以她的声音，镇里出线不是问题，歌曲就选刚才唱的《让我们荡起双桨》。
这首歌旋律简单，却最能凸显孩子的声线。
这样，你们每周六、周日都来市里，我教孩子从识谱开始，然后再练琴，学发声。”
“对了，孩子嗓子嫩，回去别吃辣，每天早上陪她去海边练气息，海风吹着，练出来的气息更亮。”
青禾连忙点头。
临走时，苏老师把那本《声乐基础》递给晓静，“回去看看。”
门口姚青青正望眼欲穿，一块地都快被她磨平了。
看到两人出来，赶紧一脸紧张的迎过来，她爸说这个老师古板又难搞，但水平很高，没法用钱砸，只能看晓静自己了。
急的她在外面抓耳挠腮。
“怎么样？”
“成啦！”
“哇！”姚青青一把抱住晓静，转了个圈，“晓静太厉害啦。”
她是真心把青禾他们都当成了一家人。
“走，青青阿姨请你去饭店吃饭，庆祝庆祝。”
文工团大院的隔壁是文化馆的大院。
三人从大院出来，正好碰到了周曼丽。
冤家路窄。
姚青青嘀咕。
周曼丽也牵着个女孩，跟晓静差不多大。
姚青青昂着脑袋，目不斜视的走过。
周曼丽也看到两人，跟姚青青打了声招呼，她这个人长袖善舞，从来不把路走绝。
不像姚青青讨厌一个人就讨厌的要死，话都不想多说一个字。
“好久不见啊，青青。”
“哼！我跟你不熟，请喊姚同志。”
周曼丽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但她还是赔着笑：“姚同志，你们来这里干嘛呢？”
她手里牵着的女孩，则死死盯着晓静身上的新裙子，是国营商店才到的新款，要二十多块，她让妈妈给她买，妈妈没同意。
还有晓静脚上穿的新鞋，头上戴的新发夹，都是她先看上的。
凭什么，许晓静就是个下贱胚子，只配要饭吃狗食。
“你管我们干嘛，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青禾感觉到晓静的不对劲，她牵着的小手微微发抖，“怎么了，晓静？”
晓静摇头，眼神里带着惊恐，往青禾的身后缩了缩，“没事，小姑，咱们走吧。”
她不想惹事，但对面的人并不放过她。
“许晓静，看到老同学都不打招呼吗？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教养。”
“教养是给有素质的人准备的，你这种人不配。”青禾怼回去。
张小芳气结。
杨青青眯着眼，“老同学？哪个老同学？”
“姚同志，这是我侄女，张小芳。”
“好哇，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家什么家风，养出一窝恶毒小人。”
“你说话注意点，周曼丽，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来啊，你什么时候客气过？拿我那么多东西什么时候还？我扔给要饭的，也不会便宜你，再给你三天，还不回来，我就去供销社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