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罴妖王那倾注了无边怒火的咆哮,如同丧钟,敲响在黑山乡每一个生灵的心头。远方的地平线上,妖气凝聚成的黑云,不再是模糊的威胁,而是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实质,翻滚着、推进着,吞噬着沿途所有的光线与生机。大地在无数妖兵沉重的脚步和蹄声中呻吟、震颤,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不断迫近的死亡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犬妖黄耳,发出了凄厉至极的长嚎,那嚎叫声中充满了面对天敌般的本能恐惧,随即被牛大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强行止住,但那份绝望的预警,已然传递开来。
“来了……全都来了……”马二站在一道新加固的土石壁垒后,声音发干,握着长矛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他偷眼看了看旁边,就连一向憨大胆的牛大,此刻也是面色凝重,粗壮的胳膊上肌肉虬结,紧握着那柄掺了阴魂铁的鬼头刀,眼神死死盯着那片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汐。
破败的土地庙,此刻成为了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也是恐惧与希望交织的核心。庙前那块刻着“黑山矿业集团”的木牌,在漫天妖气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防御工事后方,被紧急疏散至此的乡民和信徒们,挤作一团。孩童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哇哇大哭,立刻被身边面色惨白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女人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吞噬光明的妖云。男人们则握紧了手中简陋的农具或刚刚分发下来的木棍,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细微的、带着哭腔的祈祷声,在人群中响起,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微弱却顽强。
“土地老爷……保佑……”
“三石老爷,救救我们……”
“娘娘……呜呜……”
这祈祷声起初杂乱,渐渐汇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他们不懂什么战略,不明白什么经济瓦解,他们只知道,那片带来毁灭的黑色,是冲着他 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来的。而此刻,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是那位带领他们修路、开矿、给了他们希望和饭食的年轻土地神。
丝丝缕缕原本微弱驳杂的信仰愿力,在这极致的恐惧与祈求中,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纯和凝聚,如同涓涓细流,跨越空间,汇向土地庙,汇入那尊泥塑的神像,汇入李三石几乎消耗殆尽的神印之中。
这信仰,带着悲壮与决绝的味道。
土地庙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李三石站在庙门口,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压力。神印中传来信仰愿力汇入的温热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却更感责任重大。
白辰已完全显化出人形,一袭白衣胜雪,站在李三石身侧。他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与决绝。千年修行,他见过风浪,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有了必须守护的“项目”和……同伴。他修长的手指间,有淡淡的妖力光华在流转,那是他准备好不惜代价、甚至燃烧本源也要催动的秘法前兆。
“主上,”白辰的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阵法能量储备已至临界。若妖王不顾代价强攻,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李三石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庙门,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毁灭洪流。“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牛大马二那边怎么样?”
“依托工事和阵法辅助,暂时顶住了外围妖兵的冲击,但伤亡已经开始出现。”白辰冷静地汇报着,“朱大力小队作战勇猛,但实力差距悬殊,已有减员。”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李三石心头。这些都是信任他、跟随他的人。
“苏姑娘呢?”李三石忽然问道。
白辰沉默了一下:“仍在后方观战,未曾移动。其商队护卫结阵自守,未有出手迹象。”
李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苏离儿的后手,究竟是什么?何时发动?还是说……她终究选择了明哲保身?
就在这时,外面的喊杀声和妖兽的咆哮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一道极其粗壮、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暗红色妖力光柱,如同天罚之矛,从妖云最浓郁处爆射而出,狠狠轰击在“锐金诛邪阵”的淡金色光幕上!
“轰——咔!!”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防御光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撕裂声,剧烈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阵法范围,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阵法核心处的几处阵基,甚至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
“噗!”主持阵法的白辰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身形摇摇欲坠。
“白先生!”李三石一把扶住他。
“阵……阵法受损严重!能量回路过载!”白辰强撑着说道,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是熊罴妖王……它亲自出手了!”
完了!
这是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
最后的屏障,即将破碎。
防御光幕的剧烈明灭,如同黑山乡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工事后方,祈祷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望的死寂。牛大和马二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光幕,眼中也露出了绝望之色。
熊罴妖王那庞大如山的身影,在黯淡的光幕之外清晰起来,它那充满残忍和快意的咆哮声震四野:“哈哈哈!蝼蚁们!你们的乌龟壳要碎了!准备受死吧!”
李三石扶着几乎脱力的白辰,看着外面那张牙舞爪的妖王和汹涌的妖兵,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充满恐惧和依赖的目光,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努力,终究敌不过绝对的力量差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战场前方,也并非来自观战的苏离儿。
而是来自黑风岭的深处,来自熊罴妖王的老巢方向!
一道赤红如血、却又带着诡异幽蓝光边的狼烟,如同撕裂夜幕的伤痕,猛地从黑风岭主峰的方向冲天而起!即使相隔数十里,那狼烟中蕴含的某种独特的、狂暴而熟悉的妖力波动,依旧清晰地被战场上的所有妖族,尤其是熊罴妖王所感知到!
那是……熊罴妖王本命洞府的求援信号!而且是最高级别的、代表着老巢被偷袭、危在旦夕的信号!
与此同时,一个尖锐、惶恐的神念传音,如同丧钟般直接在熊罴妖王的脑海中炸响:
“大王!不好啦!老家……老家被端了!库藏……库藏被抢了!是……是那些叛徒!还有……还有人类修士!!”
正准备给予黑山乡最后一击的熊罴妖王,那志在必得的狂笑瞬间僵在脸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霍然扭头,望向老巢方向那道刺眼的狼烟!
它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慌,而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第二卷 第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