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那份沉甸甸的述职报告所带来的振奋苏离儿警示引来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一道更加正式、也更加不容抗拒的波澜,骤然打破了黑山乡相对平静的日常。
这一日,正值午时,阳光普照。黑山乡土地庙那尊经过简单修缮、依旧难掩斑驳的泥塑神像,忽然毫无征兆地绽放出刺目的金色神光!光芒并非李三石神力那种温和坚韧的淡金,而是一种更加威严、更加耀目,带着某种程式化冰冷气息的金芒。
一股浩大、堂皇,却又带着明显距离感和威压的神道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整个黑山乡,让所有生灵,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土地庙的方向。
端坐于庙内、正与白辰商讨如何应对可能来自修真势力觊觎的李三石,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凝。他清晰地感受到,自身那枚代表土地神位的神印,正在微微震颤,与庙外那道降临的金色神光产生着某种共鸣与……臣服般的悸动。
“这是……上级神谕?”白辰也感应到了这股迥异于黑山乡本身气息的神力波动,秀眉微蹙。
李三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出偏殿,来到神像正前方。白辰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只见那泥塑神像手中,不知何时,已悬浮着一卷由纯粹神力凝结而成的金色卷轴。卷轴缓缓展开,其上用古老而庄重的神文书写着内容,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神道的规则与重量,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青云县城隍!统辖黑山乡在内的周边数个乡镇的直属上级神灵,正七品神职!远非李三石这区区九品土地可比!
李三石神色肃穆,以自身神念沟通那卷法旨。顿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浓浓官威和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印中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上位者,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训话。
“黑山乡土地,李三石。”声音平淡,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近闻尔处,颇不安分。先是擅动刀兵,与那黑风岭熊罴妖王屡生龃龉,扰动地方安宁;后又大肆招揽妖类,混杂人居,有违神人殊途之古训;更兼闻尔不务正业,广修路、乱开矿,行那商贾贱业,实非神灵正道,有失体统!”
一上来,便是一连串的指责,将李三石近期的所有作为几乎全盘否定,扣上了“不安分”、“有违古训”、“有失体统”的大帽子。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给予李三石消化这些指责的时间,语气稍缓,却更显虚伪:
“然,念在尔或出于提振乡里之心,虽行差踏错,其情或可悯。本官身为尔之上宪,有教化、督导之责,岂能坐视不管?”
铺垫完毕,真正的意图开始显露:
“兹令,尔于三日内,亲赴青云县城隍府,面呈《黑山乡近期事务详陈》,就尔之所为,一一向本官陈情说明,不得有误!”
“另,尔处既略有产出,当知‘饮水思源’之理。天庭法度森严,上下有序,一方之福祉,离不开上峰之庇佑。此番前来,亦需备好相应‘供奉’,以表尔对上官之敬意,对天条之尊崇。具体规制,尔自行斟酌,然,需合乎尔之‘身份’与‘所得’,莫要失了礼数,徒惹笑柄。”
法旨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那金色的卷轴化作点点光雨,融入神像,消失不见。那股威严的神道威压也随之散去。
土地庙内,一片死寂。
牛大和马二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神文,但那语气和零星听懂的几个词,也让他们感觉来者不善。白辰的脸色则是彻底冷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自行斟酌供奉?合乎身份与所得?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索贿!而且是要李三石自己揣摩着,送上能让这位城隍老爷满意的“孝敬”!
汇报工作是假,敲诈勒索是真!
“欺人太甚!”白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等呕心沥血,方使黑山乡有此气象,他上下嘴皮一碰,便想摘取果实?还要我等卑躬屈膝,自陈‘罪状’?”
李三石沉默着,走回偏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波澜。
青云县城隍的法旨,代表着他一直未曾直接面对的、神域内部僵化而腐败的官僚体系,终于将触手伸了过来。这不同于外部的妖王或修真势力,这是来自体制内的、规则之上的压迫。
不去?那就是公然违抗上官法旨,对方完全可以凭此为由,上报天庭,剥夺他的神位,甚至派兵征讨!届时,大义名分在对方手中,黑山乡刚刚建立的基业可能顷刻间崩塌。
去?带着所谓的“供奉”,像个小丑一样去汇报那些莫须有的“过错”,祈求对方的“谅解”和“庇佑”?这不仅是屈辱,更会开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黑山乡将永远被这个贪婪的上级吸血,永无宁日!而且,对方索要的“供奉”,数额绝对不小,很可能要抽走黑山乡相当一部分的积累,严重影响后续发展。
“这位青云县城隍,风评如何?”李三石看向苏离儿。她背景深厚,对三界情报了解远胜于他。
苏离儿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偏殿门口,显然也感知到了刚才的神谕。她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嘲讽:“青云县城隍,名唤赵德明,资历颇老,修为在七品神职中算是中庸。此人最是热衷钻营,贪慕香火供奉,在其辖境内,各种巧立名目的‘孝敬’已是惯例。只是以往黑山乡太过贫瘠,他瞧不上眼罢了。”
她看向李三石:“如今你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财源广进,他若再不闻不问,反倒奇怪了。这份法旨,便是他伸手捞好处的标准流程。”
李三石点了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白总监,我们库房里,现在有哪些东西,是看起来‘合乎身份与所得’,又能让这位城隍老爷‘满意’,但又不会真正伤及我们根基的?”
白辰一愣,立刻明白了李三石的意图,神识沉入玉简快速查询:“精炼阴魂铁锭一百斤?上品灵石五百块?或者……再加上几株我们新培育的、品相不错的血晶草?”
这些都是黑山乡能拿得出,但送了又会肉疼的东西。
李三石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这些不够‘诚意’。”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这位城隍老爷,要的不是一次性的供奉。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长期下金蛋的母鸡,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持续抽取利益的‘规矩’。”
“那我们……”马二试探着问。
“我们去。”李三石做出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去请罪,也不是去行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是去……和这位上官,好好算一笔账。算一算,他这‘庇佑’,到底值几个钱。也算一算,动了我黑山乡的蛋糕,他……能不能承受得起后续的代价!”
李三石的决定,让众人都感到意外,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破局之道。
“你打算怎么做?”白辰问道。
“他不是要汇报吗?我就给他一份‘详细’的汇报。”李三石冷笑道,“白总监,辛苦你,将我们如何击退熊罴妖王、如何与玄冥鬼王使者周旋(适当夸大其词)、如何引来苏氏商行投资(点明苏离儿的背景)、以及我们目前面临的各方势力觊觎(尤其是赤炎门等修真势力)的情况,都‘如实’写进报告里。”
他要让那位城隍知道,黑山乡这块肥肉,盯着的不止他一个!而且,这块肥肉旁边,还蹲着玄冥鬼王和苏氏商行这样的猛兽!想独吞?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另外,”李三石看向苏离儿,拱了拱手,“此番前往青云县,或许还需借重苏姑娘的威名,以及……商行的情报网络。”
苏离儿嫣然一笑,已然明白了李三石的打算:“李土地是想借势?让我的人,在青云县散布一些消息?比如……苏氏商行对黑山矿业极其看重,视其为重要战略合作伙伴之类的?”
“正是!”李三石点头,“还要劳烦苏姑娘,帮我查一查这位赵城隍,除了贪财,可还有什么别的癖好,或者……有什么把柄软肋?”
苏离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可以。我会让青鸾陪你同去,她擅长此道。”
就在李三石紧锣密鼓地准备这场“上官汇报”之行时,石敢当却再次传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主上……黑风岭深处,熊罴妖王洞府附近,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与另一道微弱但同样来自神道体系的气息……有过短暂的接触……”
李三石瞳孔微缩。
玄冥鬼王的使者,与青云县的神道体系成员,有了接触?
是巧合?
还是……这位赵城隍,其贪婪的背后,牵扯着更深的、与鬼王势力相关的阴谋?
前往青云县的道路,似乎比预想中,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第二卷 第5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