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乡第一场招商发布会的“成功”,以一种远超李三石和苏离儿预期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层中激荡开来。
尽管赵德明与妖王残部的联军如同悬顶之剑,迫使发布会仓促中断,但此前苏离儿精心展示的蓝图、李三石掷地有声的承诺,以及黑山乡那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机,已然在那些精明的投资者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尤其当李三石依托早已构筑的防御工事和新建的道路网,巧妙调度,以牛大、马二率领的鬼差与妖族混编队伍为主力,凭借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结构性破坏”战术,将来势汹汹却各自心怀鬼胎的城隍神兵与妖王残部分别击退,甚至俘虏了数名妖将和小神官后,这种印象更是从“潜力”部分转向了“实力”的认可。
击退来犯之敌的捷报,与“香火债券”那诱人的回报率相结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苏离儿设在青云县“听雨轩”的临时认购点,虽未公开宣扬,却在暗流中变得门庭若市。来自不同宗门、世家的代表,或亲自前来,或派遣心腹,仔细查阅着由“天衡司”出具的、盖有灵纹大印的《黑山神域香火收益初步评估报告》,并与苏离儿的管事进行着紧张的谈判。
首批十万上品灵石的债券额度,在短短三天内,被认购一空。海量的灵石资源,开始通过苏离儿建立的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黑山乡的库房。
白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款,既感兴奋又觉压力如山。他与李三石、苏离儿连夜开会,迅速敲定了资金使用计划:优先用于贯通连接郡城的主干道关键路段,扩大矿场三期工程,以及设立“黑山技术研发中心”,重点攻关阴魂铁在民用灵力器械和低级法阵基材上的应用。
黑山乡,这台原本就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注入了金融的燃油后,发出了更加轰鸣的声响,发展速度再次飙升。
然而,成功的涟漪扩散得越广,所触及的深水区便越是黑暗与冰冷。这波动,终于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那片终年笼罩在幽冥死气之中的地域——玄冥鬼王所掌控的“幽寂深渊”。
幽寂深渊,并非位于凡俗意义上的地底,而是依附于主世界的一片重叠阴影,是生死界限模糊之地。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灰蒙的天空,以及漂浮其间、汲取着稀薄阴气缓慢生长的惨白鬼苔。扭曲的怪石林立,如同凝固的痛苦魂魄,一条浑浊不堪、流淌着哀嚎与遗忘气息的冥河蜿蜒穿过这片土地。
河畔,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惨白骸骨与漆黑怨铁构筑而成的庞大宫殿——玄冥鬼王的神国核心,【万魂殿】。
殿内空旷而阴森,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闪烁不定的人脸,它们是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魂魄碎片,永世承受着煎熬,发出细微却无休止的悲鸣。大殿的王座,由一整块巨大的“镇魂玉”雕琢而成,散发着冰寒刺骨的气息,足以冻结寻常生魂。
此刻,玄冥鬼王正端坐于王座之上。
祂的形态并非固定的实体,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化的浓郁阴影,其中偶尔会凝聚出狰狞的鬼首、利爪或是无数只怨毒的眼睛,但旋即又溃散重归混沌。唯有那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让殿内侍立的几位鬼将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一名浑身笼罩在黑雾中、身形飘忽的鬼探,正匍匐在殿下,以神念飞速传递着来自阳世的信息。
“……禀告吾王,那黑山乡土地李三石,与云锦苏氏的嫡女苏离儿联手,已于数日前击退青云县城隍赵德明与黑风岭残妖的联合进犯。其发行的所谓‘香火债券’,十万上品灵石额度,已在暗中售罄。资金已开始流入黑山乡,其道路修建与矿场扩张速度,预计将提升三倍以上……”
鬼探的信息详尽无比,甚至连苏离儿蓝图中的部分构想、李三石在发布会上的发言要点,都一一呈报。
当听到“香火债券”四字时,王座上那团翻滚的阴影骤然一滞,一股极其阴寒暴戾的气息猛地扩散开来,殿壁上的魂魄碎片同时发出尖锐的恐惧嘶鸣。
“香火……债券?”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万千魂灵同时呓语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力量,“将信仰愿力,分割贩卖?如同市井商贩叫卖菜蔬?”
鬼探将头埋得更低,颤抖着回应:“是……是的,吾王。他们以未来香火收益为抵押,向生灵修士募集资金,声称投资者可分享其神域发展之红利。”
“亵渎!这是对神权赤裸裸的亵渎!”玄冥鬼王的怒火如同风暴般掀起,殿内的幽冥鬼火剧烈摇曳,温度骤降,“香火愿力,乃至高无上的天道权柄体现,是维系神格、运转轮回的基石!岂容如此玷污?此风若开,诸天神灵威严何在?轮回秩序何以维系?!”
祂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被触及核心利益的惊怒。玄冥鬼王之所以能掌控部分轮回通道,成为一方霸主,凭借的正是对生死界限、对魂魄流向的某种“垄断”权能。而香火愿力,与魂魄质量、轮回秩序息息相关。李三石和苏离儿的行为,在祂看来,不仅仅是一种金融创新,更是一种对传统神权体系的解构与挑战,动摇了其统治合法性的根基。
“李三石……苏离儿……”鬼王阴影中凝聚出一只巨大的、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眼瞳,死死盯住虚空,仿佛要穿透空间壁垒,看到黑山乡的景象,“一个藉藉无名的九品小神,一个仗着家世玩弄资本的黄毛丫头,竟敢如此妄为!”
祂之前通过巡游神将与张家进行的些许试探和接触,本意是攫取那阴魂铁矿,并试探这个新邻居的深浅。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抵挡住了压力,反而搞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
“那赵德明,果然是个废物!”鬼王冷哼一声,“连个乡下土地都压制不住,枉费本王暗中给他的那些便利。”
祂沉思片刻,阴影翻滚得更加剧烈。李三石展现出的发展潜力和这种“离经叛道”的倾向,让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这种威胁,并非立刻来自于武力,而是来自于一种可能颠覆现有秩序的理念和模式。
“不能再坐视了。”玄冥鬼王做出了决断,“必须在他这邪恶的种子蔓延开来之前,将其彻底扼杀。要让三界皆知,亵渎神权者,是何下场!”
就在黑山乡上下为获得巨额资金而欢欣鼓舞,全力投入新一轮建设热潮的第七日。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阴暗,仿佛光线本身被某种力量吞噬。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笼罩了整个黑山乡,并非体感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僵直与战栗。田间劳作的农夫,工坊忙碌的工匠,巡逻的护卫,甚至包括牛大、马二这等鬼差,都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土地庙上空,空间开始扭曲,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紧接着,一道浓郁如墨的黑色流光自虚无中射出,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展开成一道高达十丈、燃烧着幽暗鬼火的卷轴。
卷轴之上,并非文字,而是由纯粹的神念与法则凝聚成的意象,直接映入每一个仰望它的生灵意识深处:
“敕令:黑山乡土地李三石,并云锦苏氏女离儿,听宣!”
一个宏大、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所有生灵的心底响起,带着无上的威严与压迫。
“尔等罔顾天条,亵渎神权,竟敢将众生信仰愿力,视同商贾货殖,分割贩卖,立‘香火债券’此等悖逆之物!此举淆乱天道纲常,动摇轮回根基,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中,许多修为较低的乡民和小妖直接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本王,玄冥,执掌幽寂深渊,监管部分轮回秩序,岂容尔等宵小肆意妄为?今特降下法旨:”
“一、即刻起,废止所谓‘香火债券’,已募资金尽数退还,立誓永不再犯!”
“二、黑山乡土地李三石,自缚神魂,前往幽寂深渊领罪!”
“三、云锦苏氏,即刻召回苏离儿,并保证永不再涉足此等悖逆之事!”
卷轴上的幽暗鬼火猛然暴涨,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气息。
“限尔等七日之内,遵从法旨。逾期不遵……”
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股阴寒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本王将行使神权,断绝黑山乡一切亡魂轮回转世之机!凡黑山乡籍之生灵,死后魂魄将永世放逐于冥河之外,受尽孤寂煎熬,直至彻底湮灭!此乡,将成为真正的……绝魂死地!”
话音刚落,那巨大的黑色卷轴猛然收缩,化作一道细小的黑光,“嗤”的一声,竟直接烙印在了土地庙正门的匾额之上,留下一个不断散发着阴寒怨气的诡异符文,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也像一个死亡的倒计时。
天空的异象缓缓散去,阳光重新洒落,但那笼罩在每一个黑山乡生灵心头的阴霾与寒意,却久久不散。
死寂。
整个黑山乡陷入了一片死寂。
先前因获得资金和发展提速带来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死亡通牒,彻底击得粉碎。断绝轮回!这对于任何笃信死后世界的生灵而言,都是最恶毒、最彻底的诅咒和惩罚!比刀兵加身更加令人恐惧。
“怎……怎么会这样?”一个老农瘫坐在地,望着土地庙匾额上那不详的印记,眼中充满了绝望,“死了都不能投胎?这……这比形神俱灭还惨啊!”
“是玄冥鬼王!是掌控轮回的鬼王陛下!”有见识广博的妖族颤抖着说道,“我们……我们触怒天神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面临着崩溃的边缘。
土地庙后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三石、苏离儿、白辰、牛大、马二、石敢当(以灵体形态)以及几位核心管事齐聚于此。所有人都面色沉重,刚刚鬼王神谕带来的压力,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妈的!这老鬼好生歹毒!”牛大第一个忍不住,破口大骂,“打不过就来阴的!断我们轮回?他凭什么!”
马二也是脸色发白,但更多是出于对未知惩罚的恐惧:“老……老爷,苏大家,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乡民们知道死后不得超生,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白辰快速翻阅着手中的玉简,那是他刚刚记录的鬼王神谕内容,狐眉紧锁:“鬼王此举,狠辣至极。他避开了直接武力冲突,选择了攻击我们最薄弱、也最关乎民心的环节——轮回秩序。此乃攻心之上策。”
苏离儿绝美的脸庞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她看向李三石,语气依旧冷静,但细听之下也能察觉一丝紧绷:“果然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我们触碰的,是他们赖以维持统治的根本逻辑。玄冥鬼王不过是旧神体系中,第一个跳出来维护‘规矩’的大家伙。”
李三石站在窗边,望着庙门外那些惶恐不安的乡民,目光深沉。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神袍下那件“安全生产一万天”的文化衫,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他很害怕。”李三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焦躁的众人稍稍安定。
“害怕?”牛大不解。
“是的,害怕。”李三石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若不怕,何必如此气急败坏,直接降下这等绝户计?他害怕的,不是我们现在这点实力,而是‘香火债券’背后代表的,一种新的、可能打破他们垄断的权力运行模式。”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着白辰记录的玉简:“你们看他的措辞,‘亵渎神权’、‘淆乱天道纲常’、‘动摇轮回根基’……他在强调旧有的秩序和规则。为什么强调?因为我们的行为,让他感到了这套旧规则正在受到挑战。”
苏离儿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接话道:“李土地所言极是。危机,亦是机遇。玄冥鬼王将此视为对神权的亵渎,但我们或许可以将其转化为……一场关于‘轮回权’定义的战争。”
“轮回权?”白辰若有所思。
“不错。”苏离儿思路愈发清晰,“他凭什么垄断轮回?凭什么以断绝轮回作为威胁?如果轮回的本质是天地秩序的一部分,为何不能更高效、更公平?若能打破他的垄断,他所倚仗的威胁,将不复存在!而且……”
她看向李三石,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明悟与震惊。
苏离儿缓缓说道:“若能战胜鬼王,或其掌控的‘轮回资源’……那么,它本身就足以成为我们‘香火债券’,乃至未来更多金融产品,最优质、最稳定的……底层资产!”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将轮回通道作为金融产品的抵押物?!
李三石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所以,这不是绝境,而是我们将战争升级的号角。他打他的轮回牌,我们打我们的发展牌、金融牌!但要打赢这场仗,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彻底瓦解他威胁的根基。”
他看向白辰:“白先生,立刻以土地庙名义发布安民告示,稳定人心。告知乡民,此事由我李三石一力承担,必不使任何一位黑山乡民死后无依!同时,加强巡逻,严防有人煽动恐慌。”
他又看向苏离儿:“苏姑娘,债券资金的使用计划不变,甚至要加速!尤其是道路贯通和技术研发。同时,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关于玄冥鬼王及其轮回体系的情报。”
最后,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石敢当身上:“石敢当,你与大地脉络相连,可能感知到那烙印之中,除了怨力,是否还有其他蹊跷?或者,能否感知到黑山乡地脉与那所谓‘幽寂深渊’,是否存在某种我们未知的联系?”
石敢当厚重的身躯微微震动,沉声道:“俺试试。那烙印……很邪门,但在吞噬周围一丝微弱的愿力。至于地脉联系……给俺点时间。”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殿内只剩下李三石与苏离儿。
“七日时间……”苏离儿轻声道。
“足够做很多事了。”李三石望向匾额上那个漆黑的烙印,眼神锐利如刀,“他不会给我们七天的。真正的攻击,恐怕很快就会到来。这七日,是最后通牒,也是他调兵遣将、酝酿更大风暴的时间。”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我怀疑,青云县城隍府和张家,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青鸾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殿外,语气急促:
“小姐,李大人!刚收到密报,青云县城隍赵德明已连夜起草弹劾奏章,以‘触怒上官,引发神战,祸乱地方’为由,上报郡府,请求剥夺您的神位!同时,张家联合城内多家商铺,开始拒绝向我们出售建材和粮食,并散布谣言,称黑山乡已被鬼王诅咒,即将化为鬼域!”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玄冥鬼王的阴影,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九天之上,从九幽之下,从世俗人间,向着黑山乡缓缓收紧。
李三石能否在七日之内,找到破局之法?那被石敢当察觉在吞噬愿力的烙印,又隐藏着怎样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