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城隍府,书房内。
赵德明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刚刚熄灭传讯光芒的玉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玉符中传来的,正是他派往黑山乡的特使,被李三石当场拒旨、狼狈而归的完整汇报。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赵德明猛地将玉符摔在地上,价值不菲的灵玉瞬间粉碎。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富态的脸上再无平日的虚伪雍容,只剩下被忤逆后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慌。
罢免神位,调离闲职,接管地盘——这本是他与郡守府某些大人物暗中达成默契后,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在他看来,李三石刚刚经历苦战,元气大伤,内部空虚,外部又有玄冥鬼王虎视眈眈,面对这来自“正统”上意的打压,除了俯首听命,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只要李三石一离开黑山乡,那片流淌着阴魂铁和“债券”奇迹的土地,就将成为他赵德明砧板上的肥肉。他有的是手段将那些“离经叛道”的产业和制度重新纳入“正轨”,将滚滚财源收归己有。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妥善”处理那些债券,既能安抚部分投资者,又能将最大利益揣进自己腰包。
然而,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李三石的骨头,竟然硬到了这种程度!
公然抗旨!
这不仅是对他赵德明权威的蔑视,更是对整个神道等级秩序的悍然挑战!
“疯了!简直是疯了!”一旁的巡游神将也是满脸不可思议,“他就不怕天庭降罪,神形俱灭吗?!”
“怕?”赵德明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他连玄冥鬼王都敢硬撼,还逼得对方签了城下之盟!他现在手握古轮回井,债券信用如日中天,麾下妖鬼混杂,俨然已成割据之势!我们这道法旨,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一张废纸!”
说到这里,赵德明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他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甚至索贿的九品小土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庞然大物!
武力?对方有诛神弩,有诡异的路网防御,有能埋葬数千阴兵的地形杀阵,更有能与鬼王意志周旋的诡异战术!
财力?对方一期债券完美兑付,三期债券未发先火,“黑山债”几乎成了硬通货,其调动资源的能力,恐怕已不逊于一个普通的郡府!
民心?黑山乡上下对李三石近乎狂热的崇拜,那是一种建立在实实在在利益和发展希望上的凝聚力,远非靠香火愿力维系的传统神域可比!
更重要的是潜力!那口古轮回井,以及李三石和苏离儿搞出来的“黑山模式”,像是一颗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生根发芽,其代表的未来,让赵德明这种固守旧秩序的老牌神只,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排斥。
这颗棋子,已经彻底脱离了棋盘,甚至……开始反过来,想要制定新的游戏规则!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赵德明的心头。
他回想起李三石在公堂上与他据理力争,用数据和事实驳斥他的指控;
他回想起李三石献上灵石时那平静眼神下隐藏的冷意;
他回想起黑山乡那匪夷所思的崛起速度,那让他和张家都感到肉疼的阴魂铁收益;
他更回想起,玄冥鬼王那遮天蔽日的军团,是如何在李三石层出不穷的手段下,最终灰飞烟灭,连本体意志都不得不退却签订协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德明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常规的打压、封锁、甚至借助郡府的名义罢免,都已经失效。李三石羽翼已丰,拥有了对抗“规则内”手段的资本。
必须用更狠、更绝、更能触动天庭敏感神经的罪名,将其彻底钉死!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
“聚众谋反,扰乱天规……”赵德明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对!就是这个!
李三石的行为,早已超出了土地神的职权范围。他大肆招揽妖族,组建私人武装(鬼差、妖族联军);他发行债券,聚敛巨额财富,动摇神域经济根基;他擅启边衅,与玄冥鬼王交战,搅乱地方安宁;他抗拒上命,公然抗旨,藐视天庭权威;他更是激活古轮回井,试图染指轮回权柄,此乃动摇天庭统治根基的重罪!
将这些“事实”稍加扭曲、夸大、串联起来,不就是一副活生生的“聚众谋反,图谋不轨”的画卷吗?!
至于证据?需要什么确凿证据?他赵德明身为一方城隍,他的“风闻奏事”本身就是一种证据!更何况,李三石的许多行为,本就是铁一般的事实,只是被他赋予了“谋反”的解读而已!
“来人!”赵德明停下脚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决断,声音冰冷,“准备青词玉表,本官要……上奏天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要绕过郡府,直接向天庭守旧派的某些大人物陈情!他要将李三石描绘成一个借助歪门邪道、裹挟民意、蓄意破坏三界秩序、其心可诛的巨恶元凶!
接下来的几日,青云县城隍府密室之内,灯火通明。赵德明亲自操刀,与几名心腹文吏,字斟句酌地炮制着那份足以将李三石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奏章。
奏章开篇,他便以极其沉痛和忧心忡忡的语气,陈述黑山乡土地李三石“性情乖张,不修神道”,继而笔锋一转,开始罗列其“十大罪状”:
一曰 “僭越神权,私铸兵甲” :详述其打造诛神弩等战争利器,远超土地神防卫所需,形同割据。
二曰 “勾结妖邪,败坏纲常”:夸大其招募妖族规模,描绘人妖混杂之“乱象”,指控其意图不轨。
三曰 “聚敛财富,动摇国本” :将“香火债券”污蔑为巧立名目、盘剥生灵、扰乱三界金融秩序的恶政。
四曰 “擅启边衅,祸乱地方”:将抵御玄冥鬼王入侵扭曲为主动挑衅,引来战火,致使生灵涂炭。
五曰 “亵渎轮回,觊觎天权” :将激活古轮回井指为妄图染指天庭核心权柄,其心可诛。
六曰 “抗拒天恩,藐视法度” :着重描述其公然抗拒郡守法旨,嚣张跋扈,目无上官。
七曰 “蛊惑民心,结党营私” :将黑山乡民众对李三石的拥护,歪曲为被邪术蛊惑,形成个人崇拜。
八曰 “奇技淫巧,惑乱天道”:攻击其路网、工程学等手段为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扰乱自然法则。
九曰 “资敌通寇,立场可疑” :隐晦暗示其与玄冥鬼王达成协议,有勾结幽冥、出卖神界利益之嫌。
十曰 “包藏祸心,意在谋反” :总结以上诸条,断言李三石所有行为,最终目的皆为裂土封王,颠覆天庭!
这十大罪状,条条致命,字字诛心!其中真真假假,虚实结合,更是引用了部分看似客观的数据(如妖族数量、债券规模、诛神弩数量等),却全然不提黑山乡带来的发展、民生改善以及对抵御外敌的实际贡献。
奏章的最后,赵德明以无比“忠贞”的口吻泣血上奏,言称李三石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不及早铲除,恐酿成滔天大祸,恳请天庭速派上神,雷霆镇压,以正天规!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德明仔细检查了数遍,确认无误后,才珍而重之地将其封入一枚特制的、可直达天庭特定部门的“青词玉表”之中。他动用了自己珍藏多年、几乎算是压箱底的人情和渠道,确保这份奏章能够绕过可能被李三石背后势力(如苏离儿家族)影响的环节,直接呈送到那些对“变革”、“异数”最为反感的天庭守旧派大佬案头。
看着玉表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赵德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又笼罩了他。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李三石灰飞烟灭,他赵德明吞并黑山乡,甚至可能因“揭发有功”而更上一层楼。赌输了……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就在赵德明的诬告奏章飞向九重天的同时,黑山乡的土地庙内,李三石、苏离儿与白辰,也正在对当前的局势进行着深入的分析。
“赵德明绝不会善罢甘休。”李三石虽然伤势未愈,但眼神清明,“常规手段无效,他必然会用更极端的方式。”
苏离儿点了点头,接口道:“他最大的依仗,便是他所处的‘旧体系’。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利用这个体系的规则和上层力量来对付我们。诬告,是最直接,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招。”
白辰面露忧色:“若他真向天庭诬告我们谋反,即便查无实据,但只要引起天庭注意,派下调查神使,对我们也是极大的麻烦。我们的许多做法,确实……与旧规不符。”
“不是麻烦,是危机,也是机遇。”李三石纠正道,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庙宇,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若天庭派人来查,我们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展示。”
“展示?”白辰疑惑。
“不错。”苏离儿明白了李三石的意思,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展示黑山乡的繁荣,展示民众的安居乐业,展示我们模式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功德与成效!用事实,去对抗污蔑!让调查者亲眼看到,究竟谁才是在真正地维护稳定、促进发展、积累功德!”
“同时,”李三石补充道,“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三期债券的发行要加速,我们要在调查者到来之前,让更多的人和利益,与黑山乡捆绑在一起!要让天庭看到,动我们,牵涉的将是一个庞大的、已经形成的利益共同体,而不仅仅是一个李三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而且,赵德明能诬告,我们……难道就不能‘陈情’吗?”
苏离儿会意:“我会动用苏氏的所有渠道,将黑山乡的真实情况、发展成果,以及赵德明、张家等人过往的劣迹,巧妙地传递到天庭中那些可能持中立或开明态度的神只耳中。至少,不能让他的一面之辞垄断了天庭的视听。”
就在三人商议已定,准备分头行动之际,石敢当那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警示意味的意念,再次传入李三石脑海:
“主上……天机……晦暗……有……恶念……自九天……垂落……锁定……黑山……”
李三石瞳孔微缩,抬头望向殿外看似平静的天空。
他感受到了一股冥冥中的恶意,如同冰冷的蛛丝,正从不可知的高处缓缓垂落,缠绕向黑山乡。
赵德明的毒计,已然发动。
而天庭之上,一场关乎黑山乡命运,甚至可能影响三界未来格局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
来自更高层面的注视,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