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苏凡弯腰系着钉鞋鞋带,指尖因为反复发力而泛着红。地板上散落着喝空的运动饮料瓶,标签被汗水洇得发皱,像一张张疲惫的脸。距离决赛鸣枪还有12小时,馆里只剩下他和张指导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后的酸腐味,混着地板清洁剂的柠檬香,倒也不算难闻。
“再来一组起跑练习?”张指导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手里的计时器屏幕亮着,显示刚才苏凡的起跑反应时是0143秒——比昨天快了0002秒。这个数字小得像一粒尘埃,却让两人都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苏凡点点头,俯身趴在起跑器上,手指抠着塑胶地面的纹路。这是他今天练的第47组起跑,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贴在腿上的肌内效贴像层薄盔甲,又像层提醒——提醒他不能在最后一步掉链子。
“各就位——”张指导拖着长音,模仿着正式裁判的语气。苏凡深吸一口气,将重心压在前端,肩膀微微耸起,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砰、砰、砰”,和馆外远处传来的篮球撞击声莫名合拍。
“预备——”
就在张指导要喊“跑”的瞬间,苏凡突然抬起头:“指导,你说我会不会在决赛时反应慢半拍?”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张指导放下计时器,走过来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从包里摸出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我年轻时参加省赛,前夜练到凌晨,决赛枪响时腿都在抖呢。”他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但你知道吗?站上跑道的那一刻,所有紧张都会变成劲儿。你昨天是不是偷偷看了对手的训练录像?那个穿蓝背心的,他起跑快但后程软;红短裤那个耐力好,却总在最后五米减速——你呀,把自己的节奏稳住,谁都超不过你。”
苏凡拧开水瓶,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颈间的号码布。他想起上午称重时,看到对手们一个个肌肉鼓鼓的,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加油啊新人”,语气里的试探像根软刺。还有队医阿姨,刚才来检查他的膝盖,一边往贴布上喷冷却喷雾,一边念叨“千万别学那些孩子硬撑,身体是本钱”,眼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妈妈看他的眼神。
“对了,”张指导突然想起什么,从文件袋里抽出张纸,“这是决赛的跑道分布图,你在4道,中间道次,视野最好,不用看左右,盯着终点线就行。”他用红笔在4道位置画了个圈,“看到没,这道次的塑胶弹性最好,昨天测过,起跑时的反作用力比别的道强5呢。”
苏凡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裤兜,指尖摸到兜里的护身符——是奶奶求的平安符,红布包着,边角都磨圆了。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奶奶就坐在床边念咒语似的祷告,说“咱凡凡以后要当最快的那个”。现在奶奶不在了,这平安符倒成了他的定心丸。
“再练五组就休息,”张指导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得睡,不然明天反应会慢。”
苏凡重新趴回起跑器,这次没再说话。耳朵里的心跳声好像轻了点,取而代之的是地板传来的细微震动——是隔壁馆举重队的在训练,铁饼砸地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决赛时的场景:观众的欢呼会像浪一样涌过来,对手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枪响的瞬间,他要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把所有练习的肌肉记忆都叫醒。
“各就位——预备——跑!”
苏凡像离弦的箭冲出去,钉鞋抓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尖叫,风声在耳边炸响。他没看计时器,只觉得身体轻得像裹着风,膝盖的痛、肩膀的酸,都被这股冲劲带着跑,像跟着一道无形的线往前飞。
冲过假想的终点线时,他扶着膝盖喘气,张指导突然鼓起掌来,声音在空荡的馆里显得特别响。“0140秒!”他举着计时器晃了晃,“比刚才又快了!你看,越练越顺吧?”
苏凡笑了,汗珠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正慢慢爬向午夜。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把树影投在墙上,像个沉默的加油手势。
“走,回去睡觉。”张指导拍拍他的背,“明天早上六点我来叫你,带你去吃巷口那家豆浆油条,他们家的豆浆加了蜜,喝了有劲。”
苏凡点点头,拖着脚步往更衣室走。路过器材架时,他摸了摸那根磨得发亮的接力棒,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竟让人踏实。裤兜里的平安符、口袋里的跑道图、膝盖上的肌内效贴,还有张指导刚才塞给他的巧克力——好像有好多东西在陪着他,沉甸甸的,却不觉得重。
更衣室的镜子里,他的脸被汗水泡得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亮得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傻的笑。
明天,就要决赛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少年也跟着吸气,胸膛挺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