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的阳光格外烈,晒得跑道泛出白花花的光。苏凡站在第四道,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参赛名单,指尖在号码布上蹭出细微的声响——除了陈野,还有个名字让他心头一凛:林锐。
林锐是替补上来的黑马,半决赛时以21秒80的成绩挤掉了夺冠热门,弯道技术不算顶尖,却总能在直道末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藏在暗处的箭。
“各就各位!”
苏凡俯身,手掌按在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上,能感觉到热量顺着指尖往上窜。旁边第三道的陈野调整着起跑器,金属部件碰撞的脆响里带着刻意的张扬。第六道的林锐则异常安静,像块浸在水里的石头,看不出情绪。
发令枪响的瞬间,苏凡的反应时快得惊人——0132秒。但陈野更快,几乎是弹出去的,前30米就拉开了小半个身位。林锐起步稍慢,却像有股韧劲,紧紧咬在第三的位置,苏凡紧随其后,四人的影子在跑道上拉扯、重叠。
进入弯道时,陈野果然展现了他的统治力,身体倾斜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步频稳定在49步/秒,像贴着地面飞行。苏凡按照练了千百遍的节奏调整重心,左膝内扣的角度比半决赛又小了1度,每一步都踩在弯道内侧的白线上,慢慢缩小差距。而林锐,竟也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三人几乎并成一条直线。
“快看!林锐上来了!”看台上的惊呼浪涛般涌来。
苏凡眼角的余光扫到林锐的手臂,肌肉线条贲张,显然是把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弯道加速上。他忽然想起教练的话:“黑马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的底牌。”
出弯道的刹那,苏凡感觉肺里像塞了团火。他没有立刻冲刺,而是盯着陈野的背影调整呼吸——这是他和自己的约定:把直道的前50米留给蓄力。
陈野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紧逼,猛地提速,步幅拉大到19米,试图甩开两人。但林锐像块粘人的磁石,距离不仅没拉开,反而更近了。苏凡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得发疼,随即猛地把步频拧上去——52步/秒。
风在耳边炸开,变成尖锐的哨音。苏凡的视线里只剩下终点线的红色飘带,陈野的背影在他眼前放大,林锐的呼吸声就在身侧。三人像三支离弦的箭,在直道上撕开一道残影。
最后30米,陈野嘶吼着冲在前头,林锐紧随其后,苏凡的肩膀几乎要撞上林锐的胳膊。看台上的教练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发白;妈妈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紧张得捂住了嘴。
“加速!”苏凡在心里对自己吼。
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夏天绑着弹力带训练的酸胀感仿佛还在腿上,那些在直道上来回奔跑的傍晚,此刻都化作了脚下的风。他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步幅、步频、摆臂,所有动作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
最后10米,三人几乎贴在一起,红色飘带在他们眼前晃成模糊的光斑。陈野的身体开始摇晃,显然是后程力竭;林锐的脸涨得通红,却还在咬牙挺;苏凡盯着飘带,忽然想起弯道时踩过的每一道白线——那些看似枯燥的重复,原来都是为了此刻的爆发。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身,肩膀送出去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嘀——!”
计时器的蜂鸣声刺破空气,尖锐得像要把天空划开一道口子。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慢慢定格:
苏凡:21秒42
陈野:21秒42
林锐:21秒45
裁判举着旗跑过来,指着苏凡的方向,大声宣布:“第四道,苏凡,第一名!身体有效部位先过线!”
陈野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距离飘带只差了一根手指的宽度。林锐扶着膝盖喘气,脸上却带着笑,冲苏凡比了个大拇指。
苏凡弯着腰,肺里的火渐渐平息,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后颈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刚才身体前倾的瞬间,仿佛看到夏天的自己,在直道上被弹力带拽着,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从未停下。
原来所谓黑马,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那些藏在弯道里的隐忍,那些在直道上的重复,终究会在终点线前,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颁奖台上,金牌挂在苏凡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看着台下的教练和妈妈,忽然明白:200米的意义,从来不是战胜谁,而是在奔跑的路上,终于追上了那个曾经笨拙却不肯放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