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选手入场时,大邱体育场的风似乎更烈了些。电子屏上的风速数字跳了跳,定格在“-18米/秒”,比苏凡所在的第一组还要强劲。看台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有些观众下意识裹紧了外套,连场边的裁判都忍不住拢了拢裁判服的领口。
张培萌站在第八道,弯腰系紧钉鞋鞋带时,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塑胶跑道。他的压缩裤膝盖处贴了新的肌效贴——早上训练时轻微拉伤的股四头肌还在隐隐作痛,逆风无疑会让发力更吃力。不远处的第三道,劳逸正在做高抬腿,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些,眉头微蹙,显然也在适应这恼人的风。
“别想太多,跟着节奏跑就行。”马教练的声音从栏杆外传来,他手里拿着战术板,上面画着两人的起跑节奏示意图,“张培萌注意40米加速,劳逸抓好60米衔接,不用管名次,跑进10秒30就能稳进半决赛。”
张培萌点点头,抬手抹了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他的运动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出一小块深色——昨晚的失眠还在作祟,闭上眼就是起跑失误的画面,那些画面在逆风的呼啸中变得更加清晰。
劳逸的状态看起来也不算顶好。他做弓步压腿时,左腿的支撑有些发虚,前几天崴到的脚踝虽然缠了厚厚的肌效贴,却还是在大幅度动作时隐隐作痛。他瞥了眼第八道的张培萌,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同为中国选手,此刻却像是隔着无形的墙,各自揣着心事。
“第三组选手准备!”裁判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培萌深吸一口气,踏上起跑器。逆风灌进他的鼻腔,带着塑胶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让他想起少年时在家乡的田径场,也是这样的风,他曾在那条煤渣跑道上摔得鼻青脸肿,教练却在终点线喊:“站起来!风大才更要跑稳!”
“各就各位——预备——”
张培萌的重心压得极低,前脚掌死死抠住起跑器踏板,指甲几乎要嵌进塑胶里。他能听到身边第七道选手的呼吸声,能感觉到第五道选手肌肉绷紧的震颤,还有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声,与风声搅在一起。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张培萌的反应时比平时慢了002秒——逆风带来的压迫感让他的神经迟滞了半拍。等他蹬地冲出时,身旁的几位选手已经抢先半个身位,形成了第一梯队。
“张培萌起跑稍慢!”解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前20米,张培萌在第八道的外侧,逆风的阻力更明显。秒,比平时慢了03,步幅也缩了近10厘米。风像一堵墙挡在面前,每抬一次腿都要额外发力,股四头肌的酸痛瞬间被放大,他甚至能感觉到肌效贴下的皮肤在发烫。
30米处,第一梯队已经拉开差距,领先的是美国选手罗杰斯,他的步幅极大,借着身体优势硬生生破开风阻;紧随其后的是牙买加选手米尔斯,步频快得像小马达。张培萌暂时排在第四,而第三道的劳逸,位置更靠后些,大概在第六的位置,起跑时脚踝的刺痛让他的第一步就有些踉跄。
“劳逸的起跑也不理想!他在调整步频!”
劳逸确实在调整。他刻意放慢了步频,从47降到45,试图用更大的步幅抵消风阻,但脚踝的疼痛让他每一次落地都不敢完全发力,步幅始终卡在21米,比平时短了近20厘米。风灌进他的领口,像小刀子在割皮肤,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又打乱了摆臂节奏。
40米标记线闪过,张培萌终于找到一点感觉。他想起马教练说的“身体前倾15度,核心收紧像块钢板”,于是猛地收紧腰腹,上半身压得更低,果然,风阻带来的拖拽感减轻了些。步频悄悄提至48,他借着摆臂的惯性往前冲,超过了第五道的选手,升到第三。
看台上的中国观众开始呐喊:“张培萌加油!”
这声呐喊像股暖流涌进他心里,他咬了咬牙,打算在50米处再加把劲。可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侧风扫过跑道,他的摆臂瞬间被带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内侧晃了晃——就是这半秒的失衡,第五道的加拿大选手趁机超了过去,他又落回第四。
“该死!”张培萌在心里低骂一声,额角的冷汗混着风吹来的尘土往下掉。
与此同时,劳逸的处境更棘手。60米处,他的脚踝已经疼得钻心,不得不再次降步频到43,步幅也缩到了20米。身后的两位选手趁机追赶,他的排名掉到了第七。风似乎故意和他作对,每次抬臂都会被吹得向外偏,摆臂幅度越来越小,向前的推力也跟着减弱。
“劳逸在掉速!他的脚踝看来影响不小!”
70米处,张培萌发起第二次冲击。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跑道上,无视耳边的风声和呐喊,只盯着前面选手的脚后跟。步频提到49,步幅也冒险扩到23米,股四头肌的酸痛几乎要炸开,但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超过了第四道的选手,回到第三。
可这股劲没能维持多久。80米处,逆风突然变向,从正面变成侧前方,像有人在他左肩推了一把。他的重心猛地偏移,为了稳住身体,步频瞬间掉到45,前面的米尔斯趁机拉开了近1米的距离。
“张培萌被侧风干扰!差距又拉开了!”
劳逸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脾气。80米时他落到了第八,也就是最后一名。脚踝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步频降到42,步幅只有19米。他看着前面选手的背影越来越远,风把他们的号码布吹得噼啪作响,像在嘲笑自己的狼狈。他想起出发前教练说的“尽力就好”,可这“尽力”两个字,此刻重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最后20米,张培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步频提到50,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摆臂,眼前开始发黑,股四头肌的疼痛顺着神经爬向太阳穴。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追赶,那是第九道的日本选手,呼吸声越来越近。
“张培萌顶住!最后10米!”
他咬紧牙关,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跑道冲过终点线。电子屏上的成绩跳出来时,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视线模糊中看到“10秒42”的数字——这个成绩在顺风时能轻松进10秒30,可在-18米/秒的逆风中,连小组第四都保不住。
劳逸冲过终点时,几乎是踉跄着停下的。他的成绩是10秒49,排在小组第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肌效贴已经被冷汗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风还在吹,把看台上的欢呼声和叹息声搅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
张培萌走到他身边时,两人都没说话。远处的电子屏正在播放下一组选手的热身画面,风掀起他们的运动服衣角,露出同样湿透的后背。
“这风……真够狠的。”张培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劳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不止风狠,我这脚也不争气。”
场边的马教练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过去时没提成绩,只说:“回去冰敷一下,别想太多。”
张培萌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眼里的涩意。他望着跑道上正在清理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影在逆风中微微摇晃,像极了刚才挣扎的自己。
劳逸的目光落在电子屏上滚动的晋级名单上,最后一列的“10秒31”像道门槛,清晰地划开了“留下”与“离开”。他踢了踢跑道边的塑胶块,轻声说:“也好,总算能歇口气了。”
风还在吹,带着秋意的凉,卷走了跑道上的热气,也卷走了他们的半决赛资格。看台上的观众渐渐散去,留下空荡荡的座椅,在风中沉默着,像在为这场逆风里的挣扎,悄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