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邱体育馆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苏凡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欢呼声——那是博尔特所在的第二组半决赛结束了，电子屏上10秒01的成绩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又一轮喧嚣。他翻了个身，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晋级名单，目光在“福布斯 10秒23 小组第五”的字样上停了很久。
这个结果让他有些意外。上午预赛时，福布斯10秒17的成绩还带着少年人的锐不可当，怎么到了半决赛反而慢了006秒？苏凡想起几个月前钻石联赛的赛道，那个牙买加少年冲过终点后，眼里闪着的“下次一定赢你”的光，忽然觉得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都藏在这些意想不到的落差里。
“睡不着就出去转转。”马教练的消息弹了出来，后面跟着个定位——体育馆西看台入口。
苏凡笑了笑，起身套上外套。酒店离体育馆不到一公里，晚风带着秋意的凉，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他没走主入口，绕到运动员专用通道旁的侧门，出示证件时，值班的志愿者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喊，就被他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
体育馆里的喧嚣比酒店里更真切。女子400米栏决赛刚结束，肯尼亚选手正在绕场庆祝，看台上的欢呼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漫过看台。苏凡沿着边缘的台阶往上走，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视线刚好能越过人群，落在中央的跑道上。
下一场是男子跳远决赛。助跑的脚步声、沙坑的闷响、裁判的报分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苏凡看着那个古巴选手一次次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跳远的日子——那时候总跳不过沙坑边缘，教练就拿着竹竿在落地区画条线，说“跳不过去就罚跑十圈”。
“你也来看比赛？”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苏凡转头，是个穿着韩国队服的工作人员，胸前挂着“场地管理”的牌子。对方眼里带着惊喜，却很识趣地没大声说话，只是指了指跳远沙坑：“那个古巴人，昨天训练时崴了脚，今天还能跳8米30，厉害吧？”
“厉害。”苏凡点头，想起自己膝盖上的肌效贴，忽然觉得每个站在赛场上的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持。
比赛间隙，前排有人回头拿水，视线扫过苏凡时猛地顿住。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手里还举着相机，嘴巴张了张，显然认出了他。苏凡连忙笑着比了个“嘘”，指了指赛场中央——那里刚好开始女子800米决赛的最后冲刺，观众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去。
记者会意地笑了笑，转回去时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苏凡靠在看台上，看着跑道上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的视角很奇妙。平时站在第四道时，眼里只有终点线和身边的对手，从来没机会这样俯瞰整个赛场——原来观众席的欢呼声是分层次的，原来裁判的手势比想象中更清晰，原来远处的电子屏，在不同角度看会有不同的反光。
男子跳远决赛结束时，看台上的人群开始流动。苏凡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通道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乡音——
“清若你看，刚才那个古巴选手落地时，膝盖都快贴到沙子里了！”
“咱们省队那个小丫头要是有这股劲，全运会肯定能拿牌。”
苏凡脚步一顿，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栏杆旁，站着五六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胸前印着“省田径队”的字样。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女孩，扎着高马尾，正踮着脚往赛场里看，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熟悉——是沈清若。
他刚想走过去打招呼，就见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突然指着他，眼睛瞪得溜圆：“那、那不是苏凡吗？！”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沈清若的目光撞过来时，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像突然亮起的灯。
“真的是苏凡！”
“天哪，我们居然在这儿碰到了！”
几个队员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纸笔。沈清若快步走过来，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也来这儿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比赛。”苏凡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作证上，“你们省队也来观赛了？”
“嗯，教练说让我们来感受下大赛氛围。”沈清若指了指身后的队友，“她们都是第一次来世锦赛，刚才还在说，要是能跟你合个影就好了。”
“合影可以，签名也行，但别声张。”苏凡压低声音，指了指周围的观众，“别把记者招过来。”
队员们连忙点头，掏出手机时手都在抖。苏凡配合地站到中间，笑着比了个“v”的手势，快门声在喧闹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签名字时，那个短发女生递过来的笔记本上，还记着密密麻麻的训练笔记，某一页上写着“苏凡9秒88技术分析：步频54步/秒，步幅26米”。
“看得挺认真啊。”苏凡笑着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女生脸一红，挠了挠头：“教练让我们学着分析顶尖选手的技术，说对你的后程加速很有研究价值。”
沈清若在旁边补充：“她们几个主攻400米，总说你的后程节奏能给她们当范本。”
苏凡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递回去：“回去告诉你们教练，400米和100米的后程发力不一样，别硬搬，容易受伤。”
“知道啦！”队员们齐声应着，眼里满是崇拜。
通道口的广播开始提醒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人群渐渐涌了过来。苏凡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技术会。”
“嗯，你好好准备决赛。”沈清若的目光很亮，“我们明天一定去给你加油。”
“好。”苏凡笑着挥挥手，转身融入人流。
走出体育馆时，晚风更凉了些。苏凡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被灯光映得有些淡，但空气里的喧嚣似乎柔和了许多。他想起刚才沈清若眼里的光，想起那些队员们激动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些训练时的疲惫、比赛前的紧张，都有了更具体的意义——原来自己的奔跑，也能成为别人眼里的光。
回到酒店时，马教练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录像，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去哪儿了？”
“去看了会儿跳远。”苏凡在他身边坐下。
“福布斯没进决赛，可惜了。”马教练忽然说，“他的起跑脚崴了一下，你明天决赛也注意点，别大意。”
“知道。”苏凡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正在回放的半决赛画面——那是他自己冲线的瞬间，9秒91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大堂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远处的体育馆还亮着灯，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苏凡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电梯——明天，还有更重要的奔跑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