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邱的秋意比训练馆里的空调更沁人心脾。苏凡站在运动员村的银杏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脚边的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收拾——距离中国队返程还有十几天,而他的名字,最终没能出现在4x100米接力的参赛名单上。
“别想太多,”马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两罐冰镇可乐,“你100米决赛那枪太狠了,逆风9秒86,肌肉纤维的细微损伤得养透才行。接力队有其他人撑着,你安心歇着。”
苏凡接过可乐,拉环“啵”地一声弹开,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确实还没缓过来,大腿肌肉的酥麻感像潮水,走路快了都会隐隐发颤——就像马教练说的,那种极限突破后的疲惫,远非普通训练可比,硬撑着参加接力,只会增加受伤的风险。
“知道了。”他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我这几天……”
“该玩玩,该歇歇。”马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总闷在房间里,大邱的秋景不错,出去转转。”
苏凡看着教练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沈清若的微信。昨天省队的小李发朋友圈,定位在大邱塔,照片里沈清若站在塔顶的观景台,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行字:“你们还在大邱塔吗?”
几乎是秒回:“刚下来,准备去吃参鸡汤,你来吗?”
后面跟着个俏皮的笑脸表情。
苏凡笑了笑,回了个“好”,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跑。肌肉的酥麻感似乎在瞬间减轻了些,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省队的几个人在街角的参鸡汤店门口等他,看到他跑过来,小李第一个嚷嚷起来:“苏大冠军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躲在房间里数金牌呢!”
“就是,”另一个队员跟着起哄,“清若刚才点单的时候,特意多要了一份参,说给你补补腿。”
沈清若的脸“唰”地红了,伸手拍了小李一下:“别瞎说!教练让多点点,大家都能补补。”她转向苏凡,眼神里带着点不自然,“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店里飘着浓郁的鸡汤香,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柔和。老板娘端上冒着热气的参鸡汤,陶碗里的鸡肉炖得酥烂,参片在汤里轻轻晃动。苏凡舀了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们还在大邱待几天?”他问。
“六七天吧,”小李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教练说让我们看完接力赛再走,顺便感受下韩国的田径氛围。”
“主要是想逛吃逛吃。”沈清若小声补充,被小李瞪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喝汤,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苏凡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像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接下来的几天,苏凡几乎成了省队的“编外成员”。他们一起去了庆州古城,在千年的佛塔下听导游讲历史,沈清若听得认真,时不时掏出小本子记笔记,苏凡就站在她身后,看阳光透过塔檐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小李故意把他俩往一块推,美其名曰“让世界冠军给我们当导游”,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远远跟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小声议论。
“你看你看,苏凡帮清若背包了!”
“刚才买打糕的时候,他特意给清若挑了红豆馅的,知道她爱吃甜的!”
“他们俩走路都挨那么近,肯定有事!”
沈清若不是没察觉,却只是假装没听见,偶尔被说得太过分,就回头瞪他们一眼,然后悄悄往苏凡身边靠得更近。苏凡也乐得配合,有人起哄就让他们“好好看风景”,转头却低声问沈清若:“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会儿?”
在安东河回村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石板路,沈清若穿得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苏凡想都没想就脱下外套递给她,黑色的运动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你穿吧,我不冷。”沈清若想推回来,却被他按住手。
“穿着,感冒了怎么看接力赛。”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很温和。
小李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其他队员拉走了。雨幕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走,外套的长度刚好遮住沈清若的手背,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像触电似的弹开,又忍不住悄悄靠近。
“谢谢你的外套。”沈清若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不客气。”苏凡看着她被外套裹得有点臃肿的样子,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猫,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短跑的?”
“初二吧,”沈清若回忆着,“那时候学校运动会,我跑100米拿了第一,体育老师说我有天赋,就让我去体校试试。”她侧头看他,“你呢?”
“我比你早,小学就被教练选去了。”苏凡想起小时候在煤渣跑道上摔的跤,“那时候总觉得累,好几次想放弃,是我妈拿着教练的话劝我,说‘跑起来就不觉得难了’。”
雨渐渐停了,远处的山坳里升起薄雾,像一层轻纱。他们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谁都没有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省队的人早就看在眼里,私下里猜了无数次。小李赌他们回去就会官宣,另一个队员觉得苏凡太害羞,肯定得等沈清若主动。只有教练装作不知道,只是每次集合都故意让苏凡和沈清若站在一起,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离开大邱的前一天,他们去了世锦赛的主体育场,刚好赶上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中国队最终拿到了铜牌,虽然没能站上最高领奖台,看台上的欢呼却比苏凡夺冠时更热烈——这是中国接力队在世界大赛上的最好成绩。
苏凡和沈清若挤在人群里,看着队友们披着国旗绕场庆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沈清若悄悄递过一张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她问。
“回去好好训练,准备明年的奥运会。”苏凡看着跑道中央的领奖台,“你呢?”
“我也好好训练,争取能进国家队,跟你一起参加奥运会。”沈清若的眼神很亮,像藏着星星。
离场的时候,小李故意把他们落在后面,带着其他人先走了。夜色里,体育场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苏凡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沈清若:“等你进了国家队,我们……”
“嗯?”沈清若仰起脸,眼里满是期待。
“我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苏凡的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一起……拿更多的奖牌。”
他没说出口的话,藏在晚风里,藏在彼此泛红的脸颊上,藏在身后悄悄观望的队友们的欢呼声里。
大邱的秋夜带着桂花的甜香,苏凡看着沈清若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比起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这样的时光,或许更让人难忘。赛场之外的奔跑,原来也可以如此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