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承载着赵龙野心的信鸽冲天而起,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很快便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送走了信,赵龙的心反而异常平静。
作为棋子,他已经做完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那位执棋的大手如何落子了。
而现在,他还有一场必须看完的好戏。
一场由他亲自导演的大戏。
赵龙转过身,对一旁等候的钱有才和孙默说道:“钱老,孙小旗官,时辰差不多了,黄知府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也该动身,去看看这场杭州知府审理漕帮地痞的年度大戏。”
钱有才笑着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队长放心,李默刚才已派人传回消息,黄知府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就等您这位最尊贵的‘看客’大驾光临了。”
于是,赵龙一行人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再次浩浩荡荡地朝着杭州城内走去。
今天的杭州城,显然比前几日要热闹得多。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今天,知府衙门要公开审理前日胆敢冲击钦差招募处的那伙漕帮地痞。
据说,钦差大人还会亲自前往旁听。
“听说了吗?钦差要和沈半城的人在公堂上碰一碰!”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
一边是在杭州城作威作福多年的漕帮,其背后站着那位富可敌国的“沈半城”。
而另一边,则是代表着中央皇权的钦差大人。
这两股力量将在知府衙门的公堂之上正面碰撞,怎能不让所有人都感到好奇与兴奋?
因此,当赵龙他们抵达知府衙门时,看到的是一番人山人海的景象。
整条大街都被前来听审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若不是上百名衙役和厢军士兵奋力用木栏维持秩序,恐怕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看到那绣着钦差行辕标志的车驾到来,负责维持秩序的一名府衙都头连忙挤开人群跑上前来。
“恭迎钦差大人!”他满脸谄媚的笑容,与前日闭门不纳的嚣张样子判若两人。
赵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在衙役的护卫下,径直走进了那扇重开的衙门大门。
大堂之上,早已是一片森严肃穆。
堂内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墨锭的味道,所有的差役、书吏都已各就各位。
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两旁,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而在大堂正中央,漕帮头子王老虎和他手下的几个头目正戴着沉重的枷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几人皆是头发散乱,耷拉着脑袋,再没了前日的嚣张气焰。
知府黄文炳端坐在高高的公案之后。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脸上还刻意扑了些粉,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憔悴苍白。
可那双时不时就往门口瞟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安。
当他看到赵龙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黄文炳知道,今天这场大戏的主角,终于到场了。
“钦差大人到——”
随着堂外一声悠长的唱喏,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缓步走入的年轻身影。
黄文炳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下官杭州知府黄文炳,参见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了!”他躬着身子,继续道,“下官已在旁边为您备好坐席,还请大人上座观审!”
说着,他便亲自侧身,引着赵龙来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那是在大堂的左侧,临时加设的一个“旁听席”。
席位上不仅铺着上好的虎皮坐垫,旁边还摆着一张精致的红木茶几,上面早已备好名贵的龙井香茶和四季鲜果。
其位置之尊贵,甚至比黄文炳自己的知府主位还要高出半个头。
赵龙看着黄文炳这周到得近乎谄媚的安排,心里有了数。
这只老狐狸,为了表明自己的站队和立场,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也不客气,就在那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孙默和李默如同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他身后。
钱有才则很自然地为赵龙斟上了一杯滚烫的香茶。
看到赵龙安然落座,黄文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公案之后。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大堂。
“威——武——”
两旁的衙役立刻开始有节奏地用手中的水火棍敲击地面,齐声呐喊。
气氛瞬间被烘托到了极致。
黄文炳装模作样地开始了表演。
他先是对着堂下跪着的王老虎等人一顿声色俱厉的痛斥:“大胆王老虎,你可知罪?!身为我大宋子民,平日里不思为国分忧,反而聚众滋事,冲击朝廷为救济流民而设立的招募之处!目无王法,胆大包天!你可知犯下的是何等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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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的王老虎早已被“好言相劝”过,哪里还敢有半句狡辩。
他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啊,青天大老爷!小人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市井的无稽谣言,误以为钦差大人是要抢我们杭州本地人的饭碗,这才鬼迷了心窍,带着兄弟们去……去跟钦差大人理论理论……”
“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人一人所为,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求青天大老爷看在小人也是一片‘公心’的份上,从轻发落,从轻发落啊!”
这番话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却很清楚。
所有的事情,我一个人扛了。
黄文炳听完这番“招供”,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又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便话锋一转,准备草草结案。
“嗯……念在你认罪态度尚可,且事出有因,本府决定对你从轻发落!”
他拉长了声音喊道:“来人啊!将案犯王老虎一干人等暂且收押天牢!听候本府进一步调查审理!退——堂——”
整个审案过程加起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简直就像一场排练好的滑稽哑剧。
堂上,黄文炳假装在审。
堂下,王老虎假装在扛。
围观的百姓们,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望。
今天他们想看的是龙争虎斗,是钦差大战沈半城,却没想到看到的是如此一场寡淡无味的戏。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叹息。
在失望之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从开堂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品着香茶的年轻钦差。
他就这么看着黄文炳把案子糊弄过去吗?
就在黄文炳那句“退堂”的尾音还在大堂里回荡时,一直沉默的赵龙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
茶杯与红木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哒”。
然后,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声咳嗽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大堂之上,却显得那样清晰、刺耳。
黄文炳那刚刚从椅子上抬起了一半的屁股,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大堂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赵龙的身上。
他们知道,那场滑稽的哑剧结束了。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