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炳那近乎嘶吼的咆哮，犹在堂上横梁间盘旋。
而他最后那一句——
“给天下一个公道！”
——更如同一颗烧红的烙铁，被狠狠按进了因震惊而滚沸的人群之中！
瞬间，衙门内外炸开了锅。
无论是堂上的胥吏，还是堂下的百姓，全都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好！”
“说得好！黄大人说得好啊！”
有布衣百姓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严查！必须严查这些黑心烂肠的奸商！”
旁边一个汉子立刻跟着唾骂：“我们辛辛苦苦赚点血汗钱，他们倒好，转手就把我大宋的好东西卖给海外番邦，甚至卖给北边的金狗！”
“杀千刀的！这种国贼就该千刀万剐！”
“黄大人英明！总算是有人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做主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
所有平日里积压在百姓心中，对于沈万三这类垄断巨富的不满与怨恨，都在“卖国”这顶巨大的帽子下被彻底点燃。
而坐在旁听席上，一直冷眼旁观的赵龙，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黄文炳此人虽贪婪胆小，却的确是个聪明人。
一个懂时务、识进退的聪明人。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又该如何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
这种人谈不上忠诚。
但在眼下这种关头，却比那些所谓的忠臣好用得多。
至少现在，他已经成功将整个杭州城的民意煽动了起来。
将沈万三，彻底推到了所有杭州百姓的对立面。
有了这滔天民意作后盾，自己无论做什么，便都是顺应民心。
都占尽了大义。
而公案后的黄文炳，在吼完那番话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发颤，剧烈地喘息着，官帽下的额角已满是虚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听席的赵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邀功。
那意思很明显：钦差大人，我已经照您说的做了，已经彻底得罪了沈万三，再无退路。
接下来，您该如何兑现承诺，保我这条小命？
赵龙读懂了他眼中的讯息。
他对着黄文炳，极轻微地颔首。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黄文炳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这条船，暂时是上对了。
于是，黄文炳再次鼓起余勇，猛地一挥宽大的官袍袖子。
他对着堂下那些已被说得热血沸腾的衙役，厉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
“立刻出动本府所有当值差役，全都给我去沈府！”
“火速将钦犯沈万三，给本府缉拿归案！”
“是，大人！”
堂下近百名差役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平日里，他们在沈府那些护院家丁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有知府大人的明令！
有钦差大人的授意！
更有整个杭州城百姓的支持！
这是奉旨办案！是为民除害！
一瞬间，所有差役都感觉自己的腰杆挺得笔直。
几十名差役在班头的带领下，手持水火棍与锁拿人犯的冰冷铁链，如潮水般从庄严的知府衙门里涌出。
“走！去沈府拿人！”
“他娘的，今天就让那沈半城看看王法长什么样！”
差役们兴奋地低吼着，脚步虎虎生风，直扑那座几乎已成城中之城的沈氏庄园。
这一路上，他们畅通无阻。
所有闻讯的百姓都主动让开道路，用一种混杂着敬佩与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这些平日备受白眼的差役，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与使命感。
他们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就飞到沈府，将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万三锁了带走。
然而，当这支气势汹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那座连门口石狮子都比知府衙门更气派的沈府庄园时，所有人的热血都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只见那两扇用厚厚精铁包裹的朱漆大门，死死地关闭着。
门上巨大的铜制门环，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
整座庄园，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巨龟，又像一座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充满了无声的抗拒与蔑视。
为首的差役班头姓张，是个在杭州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重重叩响了那冰冷的铜环。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门上那个用来窥探外况的小窗“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张班头连忙清了清嗓子，拿出自己生平最足的官威，朗声喝道：“我等乃杭州知府衙门差役！奉知府黄大人之命，前来传唤沈万三到案接受问询！速速开门！”
他说完，还特意将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拘捕令高高举起，对着那条门缝晃了晃。
本以为这番话和官府文书，足以让里面的人乖乖开门。
谁知，门缝里的人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拘捕令，便传来一句充满傲慢的话语。
“我家老爷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正在卧床午休。”
“已经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在这里嚷嚷，吵了我家老爷休息！”
说完。
“啪！”
小窗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那声音，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外面几十个官府差役的脸上。
张班头和他身后的所有差役，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可是涉嫌“走私通敌”的滔天大案！知府大人亲自下令！
这沈府的人，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敢公然抗法？
就用一个“身体不适”的可笑借口，想把他们打发了？
这哪里是不把他们这些小差役放在眼里？
这分明是连知府黄大人、连整个杭州官府、连大宋的王法，都没放在眼里！
张班头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和官府的尊严，在这一刻，被那扇冰冷的大门践踏得体无完肤。
可硬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沈府的护院家丁比他手下的差役多得多，而且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很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小小班头能处置的范围了。
他只能咬着牙，回过头，对着身边一个机灵的年轻差役低声吼道：
“快！飞马回去！”
“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知府大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说，沈！万！三！抗！旨！不！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