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断刀(1 / 1)

赵龙听到了声音。

不同于外院那种嘈杂的喊杀声,穿过回廊传来的声音很单一。

“当——”

间隔很长。

哪怕隔着几堵墙,也能听出兵器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的颤音,那是力气耗尽的人在做最后的格挡。

这声音每响一声,赵龙的心脏就跟着抽紧一下。

还要再快。

他脚下一滑,军靴踩碎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太湖石,但他根本没减速,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回廊的立柱甩了过去。

拐过最后的月亮门。

沈府最核心的聚宝厅赫然在目。

这座平时用来接待江南织造局高官的奢华厅堂,此刻大门紧闭。

而在那九级象征着逾制的汉白玉台阶上,堵着一堵墙。

二十名黑衣死士并没有散开,而是肩并肩地挤在狭窄的门廊下,手里的百炼钢刀还没出鞘,就已经透出一股让人脖颈发凉的寒意。

站在他们正中间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

沈府的师爷。

他没拿刀,手里甚至还捏着两个铁核桃,正缓缓转动。

“赵大人,路滑,慢点跑。”

师爷看着气喘吁吁冲过来的赵龙,嘴角扯出一个并不怎么恭敬的弧度。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大门的中轴线上。

“这门里头,正办着私事,见不得光。”

师爷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手指枯瘦得像鸡爪。

“咱做个买卖。”

“您就在这站上一刻钟。一刻钟后,我把这门打开,把里面那位小兄弟的尸首体体面面地请出来,再把沈老爷交给你,如何?”

这是在拿孙默的命换时间。

门内虽然没了动静,但那种濒死般的喘息声,哪怕隔着厚重的楠木门也能隐约听见。

师爷在赌。

赌这位年轻的钦差不敢拿同僚的命去硬碰硬。

“一刻钟……够给那位孙小旗留个全尸了。”师爷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拿捏生死的阴狠。

赵龙停下了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目光越过师爷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门。

“孙默。”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也没理会那个师爷。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重物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那是人背靠上去的声音。

赵龙笑了。

还没死。

还在堵着最后的口子。

“动手。”

赵龙没有再看那个师爷一眼,甚至没有一句废话。他只是向侧后方退了半步,给身后的人让出了射界。

“什……”

师爷手里转动的铁核桃猛地一停。

他没料到这个年轻官员连讨价还价的流程都省了。

“嗡!”

回答他的,是一声低沉得令人心悸的崩鸣。

三十名早就端平了神臂弩的锦衣卫精锐,在赵龙退步的瞬间,同时也扣动了悬刀。

只有二十步的距离。

这是神臂弩杀伤力溢出的距离。

没有箭雨抛射的弧线。

只有三十道黑色的流光,在空气中拉出尖锐的啸叫,平直地撞进了那道即使是江湖高手组成的人墙。

“噗噗噗噗——”

这种声音很难形容。

就像是用这种重锤狠狠砸进了烂泥塘里。

那二十名死士甚至连抬刀格挡的意识都刚在大脑里形成,身体就已经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倒飞了出去。

特制的破甲锥直接撕开了他们的肌理,穿透了骨骼,把他们像挂画一样,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木门和立柱上。

血甚至来不及喷涌,就被箭杆堵在了伤口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那个师爷并没有死。

或者说,赵龙特意没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一支粗大的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膝盖,把他的大腿骨射得粉碎,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钉在了汉白玉台阶的一角。

他手里那两个盘得锃亮的铁核桃骨碌碌滚下了台阶,沾满了灰尘。

赵龙拾阶而上。

他的官靴踩在黏腻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走到了那个还在哀嚎的师爷面前。

“既然路滑,以后就别走了。”

赵龙甚至没有低头,脚下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踩在了师爷那条断腿的创口上。

靴底碾压过碎骨。

“呃咯……”

师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疼晕了过去,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一旁。

赵龙站在了门前。

门板上还钉着几具死士的尸体,血顺着门缝往下淌。

“开门。”

这次不用他下令。

十几名锦衣卫扔掉手里的弩机,拔出腰刀,红着眼也冲了上来。

没有攻城锤。

那就用肩膀。

“一!二!撞!”

“嘭!”

厚重的楠木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里面的门闩早在刚才神臂弩的攒射中就已经裂开了。

再一下。

“轰隆——”

两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向内轰然洞开。

因为气压的差异,一股浓烈到实质的风从里面反冲了出来。

那不是风。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血腥气、内脏的腥臭味,还有汗水蒸发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气浪。

几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差役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阳光随着大门的敞开,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厅内的昏暗。

“嘶……”

赵龙身后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极尽奢华的聚宝厅,现在看不出一块好地方。

地上铺着的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此刻吸饱了血浆,变成了暗紫色,这得流多少血才能把这么厚的地毯浸透?

家具全都碎成了木渣。

满地的碎瓷片里,混杂着断肢和看不出形状的肉块。

那些死士甚至没有几具是完整的尸体,仿佛是被一头狂暴的野兽硬生生撕碎的。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

在一张还剩三条腿的太师椅旁。

有一个人影。

他单膝跪在一堆尸体之上,用一把刀撑着地。

如果那还能叫刀的话。

原本雪亮的绣春刀,现在刀刃卷得像把锯子,刀尖也崩断了,只剩下半截插在地板里。

孙默就这么撑着。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砍成了丝缕,和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肉。血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糊住了眼睛,顺着下巴滴落在手背上。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具残破的身躯极其迟钝地颤抖了一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跪姿,极其艰难地想要抬起头,手里的断刀微微扬起了一寸。

那是肌肉记忆里的防御姿势。

直到他的那只独眼,透过红色的血膜,看清了那身红色的官袍。

“当啷。”

断刀脱手,掉在地上。

那声脆响,像是卸掉了他身上最后一口气。

孙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角抽动,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刀口,最后变成了一个有些狰狞的表情。

这一瞬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要把地狱坐穿的男人。

赵龙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生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的尸骸,走得很急,却在离孙默还有两步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碎了这个画面。

他蹲下身。

看着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老孙。”

赵龙的声音有些发哑。

孙默费力地眯起眼,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那满嘴的血沫里挤出几个字。

“那酒……得是……陈年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根羽毛。

但赵龙听清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发烫,脸上却笑得比谁都难看:“三十年的女儿红,管够。”

“那就……好。”

孙默嘟囔了一句,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军医!!”

赵龙这一嗓子吼破了音。

几个随行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孙默抬上了担架。

随着孙默被抬走,大厅的最深处,那个角落里的阴影终于显露出来。

沈万三缩在太师椅后面的角落里。

这个曾经哪怕跺跺脚江南都要晃三晃的巨富,此刻正抱着一个早已空的金丝楠木匣子,浑身发抖。

他看着赵龙,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牙齿打战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赵龙缓缓站起身。

他弯下腰,从血泊里捡起了孙默那把断掉的绣春刀。

刀柄很滑,全是血。

也很沉。

他握紧了刀柄,感受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的体温。

“这一步,我们跨过来了。”

赵龙提着断刀,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沈万三。

靴子踩过碎瓷片。

咔嚓。

咔嚓。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沈万三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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