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听到了声音。
不同于外院那种嘈杂的喊杀声,穿过回廊传来的声音很单一。
“当——”
间隔很长。
哪怕隔着几堵墙,也能听出兵器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的颤音,那是力气耗尽的人在做最后的格挡。
这声音每响一声,赵龙的心脏就跟着抽紧一下。
还要再快。
他脚下一滑,军靴踩碎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太湖石,但他根本没减速,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回廊的立柱甩了过去。
拐过最后的月亮门。
沈府最核心的聚宝厅赫然在目。
这座平时用来接待江南织造局高官的奢华厅堂,此刻大门紧闭。
而在那九级象征着逾制的汉白玉台阶上,堵着一堵墙。
二十名黑衣死士并没有散开,而是肩并肩地挤在狭窄的门廊下,手里的百炼钢刀还没出鞘,就已经透出一股让人脖颈发凉的寒意。
站在他们正中间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
沈府的师爷。
他没拿刀,手里甚至还捏着两个铁核桃,正缓缓转动。
“赵大人,路滑,慢点跑。”
师爷看着气喘吁吁冲过来的赵龙,嘴角扯出一个并不怎么恭敬的弧度。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大门的中轴线上。
“这门里头,正办着私事,见不得光。”
师爷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手指枯瘦得像鸡爪。
“咱做个买卖。”
“您就在这站上一刻钟。一刻钟后,我把这门打开,把里面那位小兄弟的尸首体体面面地请出来,再把沈老爷交给你,如何?”
这是在拿孙默的命换时间。
门内虽然没了动静,但那种濒死般的喘息声,哪怕隔着厚重的楠木门也能隐约听见。
师爷在赌。
赌这位年轻的钦差不敢拿同僚的命去硬碰硬。
“一刻钟……够给那位孙小旗留个全尸了。”师爷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拿捏生死的阴狠。
赵龙停下了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目光越过师爷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门。
“孙默。”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也没理会那个师爷。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重物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那是人背靠上去的声音。
赵龙笑了。
还没死。
还在堵着最后的口子。
“动手。”
赵龙没有再看那个师爷一眼,甚至没有一句废话。他只是向侧后方退了半步,给身后的人让出了射界。
“什……”
师爷手里转动的铁核桃猛地一停。
他没料到这个年轻官员连讨价还价的流程都省了。
“嗡!”
回答他的,是一声低沉得令人心悸的崩鸣。
三十名早就端平了神臂弩的锦衣卫精锐,在赵龙退步的瞬间,同时也扣动了悬刀。
只有二十步的距离。
这是神臂弩杀伤力溢出的距离。
没有箭雨抛射的弧线。
只有三十道黑色的流光,在空气中拉出尖锐的啸叫,平直地撞进了那道即使是江湖高手组成的人墙。
“噗噗噗噗——”
这种声音很难形容。
就像是用这种重锤狠狠砸进了烂泥塘里。
那二十名死士甚至连抬刀格挡的意识都刚在大脑里形成,身体就已经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倒飞了出去。
特制的破甲锥直接撕开了他们的肌理,穿透了骨骼,把他们像挂画一样,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木门和立柱上。
血甚至来不及喷涌,就被箭杆堵在了伤口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那个师爷并没有死。
或者说,赵龙特意没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一支粗大的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膝盖,把他的大腿骨射得粉碎,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钉在了汉白玉台阶的一角。
他手里那两个盘得锃亮的铁核桃骨碌碌滚下了台阶,沾满了灰尘。
赵龙拾阶而上。
他的官靴踩在黏腻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走到了那个还在哀嚎的师爷面前。
“既然路滑,以后就别走了。”
赵龙甚至没有低头,脚下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踩在了师爷那条断腿的创口上。
靴底碾压过碎骨。
“呃咯……”
师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疼晕了过去,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一旁。
赵龙站在了门前。
门板上还钉着几具死士的尸体,血顺着门缝往下淌。
“开门。”
这次不用他下令。
十几名锦衣卫扔掉手里的弩机,拔出腰刀,红着眼也冲了上来。
没有攻城锤。
那就用肩膀。
“一!二!撞!”
“嘭!”
厚重的楠木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里面的门闩早在刚才神臂弩的攒射中就已经裂开了。
再一下。
“轰隆——”
两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向内轰然洞开。
因为气压的差异,一股浓烈到实质的风从里面反冲了出来。
那不是风。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血腥气、内脏的腥臭味,还有汗水蒸发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气浪。
几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差役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阳光随着大门的敞开,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厅内的昏暗。
“嘶……”
赵龙身后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极尽奢华的聚宝厅,现在看不出一块好地方。
地上铺着的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此刻吸饱了血浆,变成了暗紫色,这得流多少血才能把这么厚的地毯浸透?
家具全都碎成了木渣。
满地的碎瓷片里,混杂着断肢和看不出形状的肉块。
那些死士甚至没有几具是完整的尸体,仿佛是被一头狂暴的野兽硬生生撕碎的。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
在一张还剩三条腿的太师椅旁。
有一个人影。
他单膝跪在一堆尸体之上,用一把刀撑着地。
如果那还能叫刀的话。
原本雪亮的绣春刀,现在刀刃卷得像把锯子,刀尖也崩断了,只剩下半截插在地板里。
孙默就这么撑着。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砍成了丝缕,和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肉。血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糊住了眼睛,顺着下巴滴落在手背上。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具残破的身躯极其迟钝地颤抖了一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跪姿,极其艰难地想要抬起头,手里的断刀微微扬起了一寸。
那是肌肉记忆里的防御姿势。
直到他的那只独眼,透过红色的血膜,看清了那身红色的官袍。
“当啷。”
断刀脱手,掉在地上。
那声脆响,像是卸掉了他身上最后一口气。
孙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角抽动,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刀口,最后变成了一个有些狰狞的表情。
这一瞬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要把地狱坐穿的男人。
赵龙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生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的尸骸,走得很急,却在离孙默还有两步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碎了这个画面。
他蹲下身。
看着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老孙。”
赵龙的声音有些发哑。
孙默费力地眯起眼,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那满嘴的血沫里挤出几个字。
“那酒……得是……陈年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根羽毛。
但赵龙听清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发烫,脸上却笑得比谁都难看:“三十年的女儿红,管够。”
“那就……好。”
孙默嘟囔了一句,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军医!!”
赵龙这一嗓子吼破了音。
几个随行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孙默抬上了担架。
随着孙默被抬走,大厅的最深处,那个角落里的阴影终于显露出来。
沈万三缩在太师椅后面的角落里。
这个曾经哪怕跺跺脚江南都要晃三晃的巨富,此刻正抱着一个早已空的金丝楠木匣子,浑身发抖。
他看着赵龙,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牙齿打战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赵龙缓缓站起身。
他弯下腰,从血泊里捡起了孙默那把断掉的绣春刀。
刀柄很滑,全是血。
也很沉。
他握紧了刀柄,感受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的体温。
“这一步,我们跨过来了。”
赵龙提着断刀,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沈万三。
靴子踩过碎瓷片。
咔嚓。
咔嚓。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沈万三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