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影实在太大。
它像是一座突然在河面上长出来的黑山,硬生生地挤开了原本就狭窄的河道。
排开的水浪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还没等船身完全显露,四周几艘靠得近些的水匪舢板就被浪头掀得直打转,上面的娄罗站立不稳,扑通扑通掉进了水里。
那是一艘船。
一艘足以让赵龙这种老军伍都感到窒息的大船。
船体高出水面足有三层楼,此时虽未挂满帆,但那根粗壮得几人合抱不过来的主桅杆,依旧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漫天的浓雾。
巨大的黑色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白漆刷着一个斗大的字。
字迹狂草,杀气腾腾。
韩。
“这是……”
钱有才手里的火铳掉在了甲板上,他死死扒着船舷,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个巨大的黑影,“这是神舟!是大宋水师的神舟啊!”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海面上的移动堡垒,是木质结构所能达到的暴力美学的巅峰。
它和那些运粮的如大肚婆般的沙船完全不同。
它的船首昂起,巨大的撞角包着厚重的黄铜,在火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金属光泽。
船舷两侧,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拍杆高高竖起,密密麻麻的床子弩早已揭开了炮衣,指着那些如同苍蝇般乱撞的小艇。
“咚!咚!咚!”
战鼓声起。
这声音不是拿鼓槌敲的,简直像是拿大锤在砸这片水域的心跳。
“前面的蟊贼!眼睛都长脚底板上去了?”
一个粗粝得像沙石磨过铁板的声音,在神舟高耸的船头炸开。
火把照亮了那里站着的一员猛将。
一身亮银山文甲,没戴头盔,露出满是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一把九耳八环的大刀。
韩世忠麾下先锋,呼延通。
他都没正眼看那些水匪,只是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敢动西军的粮草,也就是今儿个水凉,不然老子非得让你们下去冷静冷静。”
接着,他大刀一指前方。
“全速!撞过去!别减速,把这些烂木头全给老子当柴火劈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交通事故。
神舟甚至不需要调整航向,也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战术动作,它只是凭借着那恐怖的体量和惯性,笔直地碾压了过来。
那些满载着火油和干草的小船,刚才还是夺命的阎王。
现在,它们成了大象脚下的核桃。
“转舵!快转舵!”
“躲开那个疯子!快!”
水匪们的怪叫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但也只是叫了两声。
“咔嚓——轰!”
第一声巨响传来。
神舟那包铜的撞角毫无阻滞地切入了一艘企图阻拦的火船。
那艘小船连一息的时间都没撑住,瞬间崩解成了无数块碎木片,船上的火油桶被挤爆,火焰刚窜起来,就被那个庞然大物在大江上犁出的巨浪给当头浇灭。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神舟所过之处,除了木板碎裂的脆响,就是船体被碾入水底的闷音。
不管是试图螳臂当车的,还是想要调头逃跑的,在那绝对的速度和质量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碾压。
不和你拼刀法,不和你赛箭术,我就用这几万斤的木头和铜铁,把你连人带船碾成渣。
远处的芦苇荡里。
翻江龙手里的酒坛子早就摔碎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一片煞白,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内河沟子里,怎么会钻出来这么个原本该在海上巡戈的怪物。
“水鬼呢?!都死绝了吗?!”
翻江龙猛地回过神,一把揪住身边小头目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让他们下去凿!这时候不管多大的船,只要底漏了就是个死!”
命令传了下去。
十几个在冷水里泡了半天的水鬼,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凿子和分水刺,像一群阴狠的食人鱼,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神舟的肚皮底下。
在水下,神舟巨大的阴影更像是一堵墙。
领头的水鬼憋了一口气,找准了船底吃水线下方的位置,抡圆了胳膊,狠狠地一凿子扎了上去。
他预想中木板破裂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而坚硬的——
“当!”
那是一种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凿子传导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里的家伙差点脱手。
水鬼愣住了。
他伸手去摸那漆黑的船底。
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滑腻的木板,而是冰冷、坚硬、没有任何缝隙的铜皮。
“包……包铜的?!”
这水鬼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破水声。
“哗啦!”
几十张特制的大网从神舟两侧撒了下来。
这网是用牛筋掺着铜丝编的,网眼上挂满了倒钩和坠铁,入水即沉,瞬间封锁了周围三十步的水域。
这是韩家军的“绝户网”。
这就是专门用来招待那些想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水鬼的。
“啊——”
水下冒出了一连串腥红的气泡。
那些倒钩一旦挂上皮肉,越挣扎陷得越深。
“起!”
甲板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大网收紧。
刚才还在水底盘算着凿船的水鬼们,此刻像是一兜子死鱼,被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水面。
他们浑身是血,手脚被网勒进了肉里,除了惨叫,连动一下手指头都难。
“饶命!将军饶命啊!”
被拖上甲板的那一刻,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水匪终于崩溃了。
呼延通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刀背,闻言连头都没抬。
“砍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杀鸡,“脑袋挂船头,去去晦气。”
“是!”
几名亲兵手起刀落。
连惨叫都省了。
血腥味在江面上弥漫开,居然比刚才的硝烟味还要刺鼻。
远处的翻江龙看到这一幕,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
这根本不是剿匪。
这是正规军在清理垃圾。
“撤!风紧!快撤!”
翻江龙推开挡路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跳上一艘专门为逃命准备的轻舟快艇。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这船用的是上好的桐木,轻便至极,配上六个好桨手,在这芦苇荡里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掉头就往最密的芦苇荡里钻。
“想跑?”
站在神舟最高处的呼延通眯起了眼睛。
他随手将大刀插在甲板上,反手摘下了背上那张黑漆如墨的硬弓。
这张弓,弓力三石。
普通人连拉开都费劲,在他手里却轻巧得像个玩具。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没有箭羽的重铁箭。
搭箭。
拉满。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像是充了气的更夫,甲胄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如同霹雳。
那支铁箭划破空气,没有啸叫声,因为它太快了,快到声音都被甩在了后面。
远处正在飞速逃窜的小艇上。
翻江龙只觉得船身猛地一震。
“咔嚓!”
一声巨响从船尾传来。
小艇猛地失去了控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移,把坐在船头的翻江龙直接甩得撞在了船帮上,磕得满嘴是血。
他惊恐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根控制方向的船舵,被一支没入木头大半截的铁箭,硬生生地给射断了!
这得是多大的手劲?
这得是多准的眼力?
没等他爬起来,十几艘从神舟腹部放出的小型艨艟已经像狼群一样围了上来。
挠钩套锁齐下,翻江龙像只死狗一样被钩住了琵琶骨,直接拖离了小艇。
……
一炷香后。
“鬼见愁”的水面上恢复了平静。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赵龙的旗舰靠了上去。
两船相接,高下立判。
赵龙得仰着头,脖子都酸了,才能看见站在上面的呼延通。
“末将赵龙,谢呼延将军救命之恩!”
赵龙也不管甲板上脏不脏,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呼延通嘿嘿一笑,直接从两丈高的船舷上跳了过来。
“通!”
一声闷响,甲板震了震。
他伸手一把将赵龙拽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行啊你小子,刚才我都看见了,敢拿运粮船去撞火船,是个带把的。没给你那讲武堂丢人。”
“要不是将军来得及时,我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龙王爷那报道了。”赵龙苦笑。
“谢就不用谢我了,要谢就谢李相公。”
呼延通指了指北边,“相公早在江宁就算到了这帮孙子肯定要在这一带动手,特意求了大帅,把这艘本来要去明州的大家伙给调过来了。”
正说着,两个亲兵拖着死狗一样的翻江龙扔到了两人脚边。
这家伙琵琶骨被穿,此刻疼得直抽凉气,哪还有点刚才“水路霸主”的威风。
“说吧。”
赵龙蹲下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那个沈八在哪?”
翻江龙哆嗦了一下,眼神闪烁:“我也……我也不知道,钱是他给的,但他刚才一看我不行了,早就自己划小船溜了……”
“溜了?”
一旁的钱有才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被水浸透的油纸包,扔在翻江龙脸上,“这是刚才从你怀里掉出来的,太湖水路全图吧?上面那个红叉是哪?”
翻江龙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带下去。”
赵龙站起身,不再看他,“送到江宁,交给刑部的那帮老手,不管是沈八还是沈九,就算他藏在耗子洞里,也能给抠出来。”
处理完这一切,赵龙转头看向前方。
迷雾已经散了大半。
神舟在前,几十艘粮船在后。
那艘巨大的战舰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哪怕只是在那停着,都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传令!”
赵龙的声音再次响彻甲板,透着一股子新生的锐气。
“各船检查损耗,还能动的,全都跟上神舟!”
“咱们去江宁!”
所有的士兵都站直了身体。
之前的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这种碾压性力量的崇拜,和必胜的信心。
船队再次起航。
这一次,不管是芦苇荡里的风声,还是水下的暗流,都再也吓不到任何人了。
前方三百里。
江宁城的码头上。
李纲正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望着南方漆黑的江面,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