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城外的淮河滩上，那个曾经是几万流民聚集的修堤大工地，经过半个月不分昼夜的赶工，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一条像灰色巨龙一样的坚固长堤，沿着淮河蜿蜒铺开。
那不是用来应付了事的豆腐渣工程，而是用纯石料打底，再用夯土一层层砸实了的永久性水利工事。
今天，是工程收尾的日子。
也是赵桓这个“总工头”要离开的日子。
宿州码头上，三千红袄禁军已经登船列队，那面金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在码头外围的空地上，还有另外一队人马。
那是两千个穿着还不太合身的灰色号衣的汉子。
他们没有武器，手里拿着的只有刚刚发下来的新草鞋和用来装随身物品的布包。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是有些黑瘦，但那个精气神已经和半个月前在庙门口抢符水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吃饱了饭，看到了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光。
这就是赵桓在淮南路亲手打造的“第一产品”——淮字营。
赵铁柱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他现在被任命为这支新军的一个小队正。
他挺直了腰杆，胸前那个写着“淮”字的勇字标牌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次像个人物。
赵龙骑着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身后跟着几个从讲武堂选出来的教官。
“都站直了！”
赵龙大声吼道。
“从今天起，别再把自己当成是这淮河边上刨食的泥腿子！”
“你们是陛下亲点的兵！”
“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为了一口饭吃，更是为了在这个乱世里不想被金人当猪羊一样宰了！”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两千个汉子齐声大吼，虽然声音还有些参差不齐，但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劲儿，让旁边的宿州新任知府都吓了一跳。
赵桓站在船头上，看着这一幕。
他很满意。
“这只是个架子。”
他对身边的韩世忠说道。
“这两千人，先别给他们发刀枪。这一路上，让他们负责运粮、挑担、安营扎寨。”
“到了江宁之后，如果这股劲儿还没散，再发铁甲，做正规军用。”
“是！”韩世忠点头，看着下面那些汉子，眼里也满是欣赏，“这帮人底子好，能吃苦。只要把规矩立起来了，将来这就是咱们大宋最好的步兵苗子。”
“尤其是那个大个子。”韩世忠指了指赵铁柱，“我看他力气大得惊人，是个拿陌刀的好料子。”
“那是自然。”赵桓笑道，“朕看中的人，错不了。”
这时候，新任的宿州知府快步走到船边，跪在地上。
这个知府不是什么科举出身的进士，而是一个原来在工部管营造的小吏，姓陈，叫陈实。
他在这次修堤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强的组织能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廉洁——他负责发钱，这半个月经手了几万两银子，一文钱都没少。
这在这个时代的官场上，简直是个奇迹。
所以赵桓破格提拔他，让他暂代这宿州知府一职。
“陛下。”
陈知府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大声说道。
“这淮河大堤已经全线完工，剩下的就是后续的保养和一些支流的疏浚。陛下留下的那两百名学子和工部的大人，下官一定好好配合，把这活儿干完！”
“还有那几个在陈邦光庄园地基上新建的皇庄，下官也一定把它们经营好，让那些庄稼汉都知道，给国家种地，比给地主种地强！”
赵桓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扔了下去。
“陈实，你给朕记住了。”
“朕不用你会写多么漂亮的文章，也不用你会迎来送往。”
“朕只要你把两件事办好。”
“第一，别让这宿州再出一个陈邦光。”
“第二，别让这宿州的老百姓再饿到去喝符水。”
“这两件事办好了，你就是大宋的功臣。办砸了，这块令牌就能斩了你的脑袋！”
陈实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铜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下官，至死不忘！”
船队启航了。
巨大的风帆在江风中鼓起，推着这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码头。
岸边并没有什么敲锣打鼓的欢送仪式。
但那种场面却比任何仪式都要震撼。
那是沿着淮河大堤，密密麻麻跪满了几里地的百姓。
他们就是这半个月来拿到工钱、吃上饱饭的劳工及其家属。
没有谁组织。
也没有谁强迫。
他们只是自发地来到这里，手里可能拿着一个鸡蛋，或者一篮子自家地里刚挖的野菜，虽然送不到船上，但他们就这么举着，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龙旗，很多人都在默默流泪。
“万岁万岁”
起初只是零星的喊声。
后来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直追着船队传出去很远很远。
站在船舱里的李若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道：“陛下，古之圣君巡游，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圣君？”
赵桓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世上哪有什么圣君。”
“无非是给口饭吃罢了。”
“这宿州的事，简单。因为这里的矛盾就是生不是死。”
“但前面的路，可就没这么好走了。”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宿州的百姓要的是馒头。”
“可江宁那帮读书人，也要的不是馒头。”
“他们啊，要的是面子，是规矩，是他们那个千百年来没人敢动的特权。”
“那可比两万个流民还要难对付。”
赵桓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代表大运河的蓝线上重重一划，一直划到了那个标注着巨大红点的江宁府。
“传令，全速前进！”
“两天之内，朕要看到江宁的城墙！”
时间飞快。
船队顺风顺水，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两岸的景色也渐渐从淮北的苍凉变得越来越有江南的秀丽。
两天后的正午。
屹立在长江南岸的那座雄伟城池——江宁府（建康），终于出现在了赵桓的视野里。
这是大宋事实上的陪都，也是整个东南的文脉所系。
此时的江宁码头上，气氛却有些诡异。
按理说，天子驾临，应该是全城欢腾，净水泼街，黄土乃至。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表面上。
码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和当地驻军把安全工作做到了极致。
江南东路留守、宰相李纲带着江宁府的大小官员几百号人，穿着整齐的朝服，跪在码头上迎接圣驾。
那场面确实宏大。
但赵桓站在船头，敏锐地发现，在这宏大的排场之外，那远远围观的百姓群里，似乎有些不太和谐的杂音。
尤其是那些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折扇的读书人。
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远处，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没有多少敬畏，反倒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和鄙视？
没错，就是鄙视。
这帮把书读傻了的家伙，似乎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个据说只知道杀人、搞钱、还要让泥腿子当官的“暴君”。
御舟缓缓靠岸。
跳板搭好。
“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纲带头高呼，几百名官员的声音响彻云霄。
赵桓并没有急着下船。
他穿着那一身在宿州穿过的、甚至下摆还有点泥点子没擦干净的便服，在一众穿着光鲜亮丽的江南官员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那一身的气势，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他先是看了看那整齐的跪拜队列，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并不跪拜、甚至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子。
然后轻声笑了笑。
“平身吧。”
赵桓终于开口，声音顺着江风传遍了整个码头。
李纲站起来，快步走到跳板前，想要搀扶赵桓。
赵桓摆摆手，自己大步走了下来。
“李爱卿，这段日子辛苦了。”
“不敢，都是臣份内之事。”李纲虽然看起来精神还好，但那眼底的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
这段时间他在江宁，既要筹集粮草支援北方，又要安抚地方豪强，还要跟那帮天天上书要闹事的读书人周旋，确实是操碎了心。
“陛下，行宫已经收拾妥当，就在原来的江宁织造府。请陛下移驾。”
“不急。”
赵桓站在码头上，并没有上那辆早已准备好的极为豪华的八抬大轿。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士子。
“那是哪家书院的学生？”
李纲顺着赵桓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
“回陛下，那是江宁明道书院的学生。他们听说陛下要来，特意来观礼。”
“观礼？”
赵桓冷笑一声。
“朕看他们不像是在观礼，倒像是在看猴戏。”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见礼？”
李纲面露难色：“陛下这些学子，自诩气节，而且最近因为恩科那道诏书的事，心里有些有些想法。所以”
“有想法好啊。”
赵桓拍了拍李纲的肩膀，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大得足以让远处那些士必都知道。
“有想法，那就憋在肚子里好了。”
“朕这次来，不是来听他们发牢骚的。”
“朕是来办事的。”
说完，赵桓直接无视了那帮读书人，也无视了那顶轿子。
“马呢？”
“朕在宿州习惯骑马了，坐这种轿子，骨头会软。”
周边的侍卫赶紧牵过赵桓的那匹御马。
赵桓翻身上马，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南巡的君王变成了一个临战的将军。
“李爱卿，你也上马，跟朕走。”
“朕有话问你。”
李纲一把年纪了，但见皇帝如此，哪里敢坐轿子，只能硬着头皮让人牵来一匹马，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进城！”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红袄禁军立刻变阵，将赵桓和几位大臣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江宁城内开进。
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刀枪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寒光，那是真正见过血的军队才有的杀气。
这股杀气直接冲散了江宁城那种原本软绵绵、脂粉气十足的氛围。
远处的明道书院学子们，看着这支铁血之师，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脸都有点僵硬。
他们感觉到了。
这次来的不仅仅是皇帝。
更是一把刀。
……
队伍穿过繁华的江宁大街，直抵行宫。
一路上，赵桓并没有怎么看两边的风景，而是一直在低声问李纲问题。
问的不是哪里的风景好，也不是哪里的菜好吃。
全是干货。
“江宁府库现在的存粮还有多少？”
“这明道书院的山长林怀德，平时跟哪些官员走得近？”
“那几个在背后给书院捐钱的大户，底细还在查吗？”
李纲一一作答，额头上都冒了汗。
看来陛下这次是有备而来，而且做足了功课。
这是要在这江南士林的心窝子上动刀子啊。
进了行宫。
赵桓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在大殿里坐下。
“传朕的第一道旨意。”
赵桓喝了一口水，看着下面站着的李纲，还有刚刚赶到的那个负责恩科筹备的年轻官员——张浚。
“把原来的恩科诏书撤了。”
“啊？”李纲一愣，张浚也是一脸愕然。
这才刚来就要撤？难道陛下是看到那帮读书人的架势，怂了？
“撤了干什么？”赵桓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早就写好的、墨迹都干了的黄绸。
“换这个。”
“这是朕重新拟定的恩科细则。”
“贴出去，贴满全城。”
“朕要让那个林怀德，还有他那帮徒子徒孙们好好看看。”
“这次恩科，朕到底要考什么。”
张浚壮着胆子，接过那份黄绸。
他展开一看，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只见那黄布上赫然写着几行从未在科举历史上出现过的大字：
凡大宋子民，不论士农工商，不论出身贵贱，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试！
本科不考诗赋，只试策论、算学、律法、格物！
更有甚者，最后还加了一句：
能算清一县赋税者，虽无功名亦可为知县！能治淮河水患者，虽白身亦可入工部！能造守城利器者，朕赐进士及第！
张浚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恩科诏书？
这不仅打了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人的脸，更是直接掀了他们的饭桌啊！
这是要变天啊！
“怎么？不敢贴？”赵桓看着张浚那震惊的表情，淡淡地问。
“敢！臣敢！”张浚回过神来，眼中反而露出一丝狂热。
他虽然也是读书人出身，但他是个主战派，是个实干派，最看不惯那帮空谈误国的腐儒。
这诏书虽然离经叛道，但太对他胃口了！
“臣这就去办！今天日落之前，臣保证这江宁城每一个坊市，每一座书院门口，都能看到这张皇榜！”
“去吧。”赵桓挥挥手。
看着张浚那兴奋远去的背影，赵桓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座隐约可见的明道书院的高塔。
“李爱卿。”
“陛下。”
“准备一下。”
“朕估计，明天这孔庙门口，会很热闹。”
“朕要亲自去会会那位林夫子。”
“看看是他那张只读过圣贤书的嘴厉害。”
“还是朕这双刚从淮河泥地里拔出来的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