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的大旗终于倒了。
那个最后扶着旗杆的学生,脑袋被一只铁骨朵砸碎了。他的手松开了。红色的旗帜软软地瘫在满是泥浆的地上,很快就被马蹄踩进了烂泥里。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
铁浮屠的前锋部队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在他们看来,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步兵终于被杀光了。面前的那几道浅壕沟填满了尸体,已经变成了平地。
只要踩过去,就是胜利。
“冲过去!碾碎他们!”
一名身穿金甲的女真猛安(千夫长)高举着带血的狼牙棒。他觉得眼前的障碍已经清空了。
战马虽然有些累,但还能跑。
后排的骑兵开始加速,想要越过前排那些倒毙的马尸,继续冲击宋军的第二道防线。
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站在土坡上冷眼旁观的岳飞,缓缓举起了右臂。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
甚至连刚才的那一丝沉重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红旗落。”
岳飞的声音不大。
“黑旗起。”
身后的传令官猛地挥舞起一面黑色的大旗。
咚!
一声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这鼓声很怪。不急促。相反,它很慢。一下,接着一下。
咚!……咚!
随着这沉闷的节奏,大地震动了一下。
就在那填满了尸体的第一道壕沟后面,在那些似乎已经空无一人的侧翼交通壕里。
大地好像突然裂开了。
无数个身披重铁甲、头上缠着黑布的壮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钻了出来。
他们没有拿盾牌。
也没有拿长枪。
每个人手里,都拖着一把长得吓人的兵器。
那是斩马刀。
刀柄有四尺长。刀刃也有三尺长。刀背极厚,刀刃极锋利。
这种兵器太重了。一般的士兵根本拿不动。只有军中力气最大的汉子才能挥舞。
他们是一千人。
也是岳飞藏得最深的一千把尖刀。
“下盘!”
领头的一个校尉并没有喊“冲锋”。他只吼了两个字。
一千名壮汉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没有站直。而是整齐地半蹲下来。或者是直接在地上打滚。
他们把自己并没有多少防护的后背亮给了天上的箭雨,把视线放到了最低。
低到只能看见马腿的高度。
那名女真猛安愣了一下。
他还没明白这些趴在地上的宋军是要干什么。
他本能地催动战马,想要从这些人身上踏过去。
“死吧!”
猛安吼了一声。战马扬起巨大的前蹄。
就在那一瞬间。
那个趴在地上的宋军校尉,双手紧握着长长的刀柄。
他不看人。不看甲。
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只盯着那根即将落下的马腿骨。
“喝!”
一声暴喝。
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巨大的离心力加上锋利的刀刃,让这一击拥有了恐怖的破坏力。
咔嚓!
那个声音很脆。哪怕在嘈杂的战场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骨头被硬生生砍断的声音。
那匹原本威风凛凛的重战马,悲鸣一声。它的两条前腿齐膝而断。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马背上的猛安根本来不及反应。惯性把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他那一身坚固的重甲,此刻成了要命的累赘。
“砰”的一声闷响。
他像一坨铁块一样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试图爬起来。
但他刚撑起上半身,眼前就出现了一把带血的短斧。
那是宋军校尉腰间挂着的副武器。
“去见你的长生天!”
噗嗤。
斧头直接劈开了他的面罩。红白之物喷了一地。
这只是一个开始。
整个前沿阵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那一千名斩马刀手,根本不跟你玩什么格斗技巧。
他们就是一群专门搞破坏的疯子。
他们或蹲,或跪,或滚。在纷乱的马蹄间穿梭。
只要看到直立的东西,就是一刀扫过去。
铁浮屠的马虽然披甲,腿部也有皮甲防护。但那种皮甲挡得住箭,挡不住这种几十斤重的大刀狂砍。
咔嚓!咔嚓!咔嚓!
断裂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重骑兵阵列,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倒下。
后排的骑兵想要停下来。
但马这东西,一旦受惊就会乱跑。
前面的马倒了,成了绊马索。后面的马撞上去,又把自己的腿折断了。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女真骑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高度优势全没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也没了。
他们被摔在泥地里。那一身昂贵的双层重甲,平时能挡刀枪,现在却让他们连翻身都困难。
这就好比一只只翻了身的老乌龟。
而那些宋军刀手,此刻扔掉了不好施展的长刀。拔出了腰间的铁锤、短斧,甚至是锥子。
他们敏捷地跳到那些倒地的金兵身上。
哪里有缝隙就往哪里捅。
头盔的眼缝。
脖子连接处。
腋下。
惨叫声比刚才学生兵也就是战死的时候要凄厉得多了。
因为这是一种单方面的虐杀。
“啊!!我的腿!”
一个被战马压住腿的金兵绝望地大喊。
他看着那个满脸泥浆的宋军士兵走过来。
他挥舞着手里的弯刀想要抵抗。
但那个宋军根本不理会他的刀。直接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然后举起手里的铁锤。
“当!”
一声巨响。
金兵的头盔瘪下去一大块。
“这是替赵龙砸的!”
“当!”
“这是替那面旗砸的!”
“当!”
“这是替我死去的爹娘砸的!”
宋兵每砸一下,就吼一声。直到那个铁罐头里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鲜血顺着头盔的边缘流出来,很快就在地上冻成了深红色的冰渣。
战场后方的高坡上。
金兀术的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支纵横漠北、灭辽平宋、号称满万不可敌的铁浮屠。
此刻正像一群待宰的肥猪一样,在泥地里翻滚、哀嚎。
那些卑贱的南人步兵,那些平时看到骑兵就会吓得把后背露出来的宋军。
现在正在像杀猪一样,一个个敲碎他勇士的脑袋。
“这……这不可能!”
金兀术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是铁浮屠啊!那是大金国的国本啊!”
他想下令撤退。
但他发现根本撤不下来。
前面的人马尸体堆成了山,彻底堵死了退路。中间的骑兵只能在原地打转,被越来越多的宋军包围。
从两翼包抄的“拐子马”(轻骑兵)本来想来救援。
但岳神臂弓方阵终于等到机会了。
因为中间绞杀在一起,轻骑兵必须放慢速度靠近。
“射!”
从侧翼射来的箭雨,在五十步的近距离内,把那些只穿皮甲的轻骑兵射成了刺猬。
更可怕的是。
岳飞此时已经亲自拿起了长枪。
他身后的“背嵬军”步兵主力,那些一直憋着一股气的精锐。
在看到铁浮屠倒下的一瞬间,士气彻底爆棚了。
原来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是假的。
原来这帮铁罐头摔下来也会死。
只要会死,那就好办。
“杀!!!”
数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比冬天的雷声还要响亮。
宋军开始全线反击。
他们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者。
他们变成了愤怒的猎人。
他们跳过战壕。踩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
向着那团混乱的钢铁废墟发起了冲锋。
一个金兵刚刚挣扎着从死马下面爬出来,就被三杆长枪同时捅穿了身体。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枪尖。
嘴里涌出血沫。
“南人……何时……这么凶了?”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赵桓依然站在那个高台上。
他的手松开了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刻,真的很险。
如果斩马刀队再晚出来半刻钟。如果学生兵没能拖慢骑兵的速度。
那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大宋的龙旗。
“好。”
赵桓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李纲已经激动得跪在了地上。
“陛下!赢了!我们赢了!铁浮屠完了!”
“朕看见了。”
赵桓看着远处还在那里发愣的金兀术。
虽然隔着很远。
但他似乎能看到那个金国四太子脸上精彩的表情。
“传令。”
赵桓的声音随着风传了出去。
“工部侍郎陈规何在?”
一个满脸黑灰的文官跑了过来。他身后推着几辆被油布盖着的怪车。
“臣在!”
陈规的声音很兴奋。
“那帮铁罐头挤在一起了。跑不掉了。”
赵桓指着那一团正在做困兽之斗的金军残部。
“既然他们喜欢穿那么多铁。那就帮他们暖和暖和。”
“把猛火油柜推上去。”
“朕要让他们知道。”
“这黄河不仅水冷。”
“火,更烫。”
陈规领命而去。
那十几辆怪车被推到了阵前。
黑色的管口对准了那群还在负隅顽抗的金兵。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猛火油味道。
那是一种死亡的味道。
也是一个旧时代结束、新时代开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