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南门外,天还没亮,地上就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了。
但这里一点都不冷。
因为几万个火把,把这里烤得像个大火炉。
宋军的大阵,就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到了离城墙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微妙。
刚好在普通弓箭的射程之外,却又能让城头上的人清楚地看见大阵里每一面旗帜上的字。
“岳”。
“韩”。
“张”。
还有中间那一面最大的、金黄色的——赵。
城头上的伪齐守军,手心都在冒汗。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整齐的阵势?以前金人打过来也是乱哄哄的一群骑兵。
但这支宋军不一样。
三万步兵方阵,纹丝不动。连咳嗽声都没有。
那些黑洞洞的神臂弓窗口,就像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城头。
还有那些高得吓人的攻城塔和看起来就很笨重的投石机。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了起来。
不是冲锋的急鼓,而是一下一下,慢得像是在敲打人的心脏。
每一次敲击,都能让城头上的尘土震落一层。
“我的娘诶……这咋守啊?”
一个伪军小校把手里的枪杆子握得咔咔直响,汗顺着头盔帽檐往下流。
他旁边的偏将,也就是昨晚那个准备反水的张胜,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挡在了一个督战的金人小头目身前。
“慌什么!”
金人小头目挥着弯刀骂了一句。
“他们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城墙这么高,还有四太子……”、
“砰!”
一声巨响。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而来,虽然没砸中城楼,却砸在了护城河的吊桥上,把厚木板砸得粉碎。
金人小头目还没说完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赵桓骑在那匹白马上,缓缓从大阵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那身金色的战甲,只披了一件红色的披风。
在他的前面,没有盾牌手。
这是一种极度的自信,也是一种极度的蔑视。
“陛下……小心冷箭。”
岳飞有些担心,想上前护驾。
赵桓摆了摆手。
“这个距离,他们射不到朕。但朕的声音,要让他们听到。”
赵桓勒住马缰,抬头看着那座被金人和伪军盘踞了数年的大宋陪都。
大名府。
这里曾经是北宋抗辽的前线指挥中心,是河北最坚固的堡垒,更是大宋的脸面。
现在,脸面成了耻辱。
“把那东西拿上来。”
赵桓吩咐道。
几个粗壮的士兵抬着几个用铜皮卷成的大喇叭筒子,跑到了阵前。
这玩意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大号的扩音器。但在战场上,这有时候比刀子还好使。
赵桓没有自己喊。作为皇帝,这种喊话还需要一点仪式感。
他示意旁边那个从讲武堂选出来、嗓门最大的教官。
教官深吸一口气,把喇叭筒子对准了城头。
“城上的河北父老乡亲们!听着!”
这声音经过喇叭的放大,像炸雷一样滚过城头。
“大宋天子!御驾亲征!”
“今日到此,只为一件事!”
“接你们回家!”
城头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紧张的伪军,听到这句“回家”,眼神瞬间有些恍惚。
家。
他们很多人就是大名府本地人,或者是河北其他地方被抓来的壮丁。
他们不想打仗,更不想给金人当炮灰。
“刘豫那是贼!金兀术那是匪!”
教官继续吼道,那是赵桓亲自写的《告河北父老书》。
“他们抢你们的粮!烧你们的房!杀你们的爹娘!”
“你们手里拿的刀,本该是保家卫国的,现在却用来替这般畜生守门?”
“你们对得起死去的祖宗吗?!”
这句话骂得太狠了。
很多伪军士兵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有人手里的长枪都垂了下去。
那个督战的金兵小头目看势头不对,“嗷”地一嗓子:
“别听他妖言惑众!那是宋人的诡计!给我放箭!射死那个喊话的!”
但没人动。
伪军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放箭啊!你们耳聋了吗?!”
金兵小头目急了,挥刀就去砍身边那个最近的小兵。
“铛!”
一声脆响。
张胜手里的腰刀不知什么时候出鞘了,挡住了那把弯刀。
“你……你想造反?!”金兵小头目瞪着绿豆眼。
张胜冷冷地看着他。
“大人,风大,箭射不到那么远。浪费这箭干什么?”
金兵小头目刚想骂人,却发现周围那些本来唯唯诺诺的伪军,此刻一个个眼神都不太对劲。
那眼神像是饿急了眼的狼,正盯着一块肥肉。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城下的喊话声又变了。
“陛下有旨!”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凡是扔下兵器的,既往不咎!回家种地,朝廷还给发种子!”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要是谁能杀了身边的金狗,或者是伪齐的军官来投降!”
“杀一个金兵,赏银百两!”
“杀一个猛安,官升三级!”
“这大名府,是大宋的大名府!不是金狗的牧场!”
这几句话一出,城头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羞愧,现在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和杀机。
赏银百两?
那可是够一家人活好几年的钱!
而且……那金兵的人头,就在身边晃悠呢。
“你……你们要干什么?”
那金兵小头目感觉背后发凉,他发现周围那几十个伪军都在慢慢向他围过来。
有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都退后!四太子就在城里!你们不想活了?!”
他不提金兀术还好。
一提金兀术,张胜就笑了。
笑得很冷。
“四太子?”
张胜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大人,您还没听说吗?四太子那是在北门搬东西准备跑路呢。”
“他要是跑了,这百两赏银,我们也就只能在您身上找了。”
“你……”
金兵小头目刚想拔刀大喊。
“噗嗤!”
一把短刀从后面捅进了他的后腰。
捅他的不是张胜,竟然是那个刚才差点被他砍的小兵。
“这一刀是为了我妹子!”小兵红着眼睛吼道。当初金人进城,他妹子就是被金兵糟蹋死的。
“啊!!!”
金兵小头目惨叫一声,还没倒下,就被周围十几把长枪瞬间扎成了刺猬。
“反了!反了!”
旁边几个金兵亲随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城下跑去报信。
“别让他们走了!”张胜大喝一声。
城头上的伪军一拥而上,像疯了一样把那几个金兵剁成了肉泥。
血,溅得到处都是。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段城墙乱了,这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本来就人心惶惶的伪军,看到有人带头杀了督战队,那压抑已久的恐惧和仇恨瞬间爆发。
再加上城下那震耳欲聋的“回家”喊声。
整个南面城墙,实际上已经失控了。
……
城下。
赵桓看着城头那一闪而过的混乱,还有那个被从城墙上扔下来的金兵尸体。
他笑了。
“看来,这把火烧起来了。”
岳飞也看到了。
“陛下,军心已乱。是否趁机攻城?”
赵桓摇了摇头。
“不急。这只是开始。”
“现在攻城,那帮当兵的为了活命可能还会拼一下。咱们得让里面那位四太子自己把门让出来。”
赵桓指了指北边。
“给北门那边发信号。”
“让埋伏在北门外那片树林里的韩世忠,把动静搞大点。”
“不用真的堵死北门,那是给金人留的生路。”
“咱们得吓虎,但不能把虎逼得跳墙。”
赵桓的战术很毒。
围三阙一。
但他阙的这个“一”,是个坑。
……
大名府,北门。
这里现在比南门还要乱。
金兀术本来正在指挥手下把最后几车抢来的金银装车。
突然,北门外那片漆黑的树林里,窜起了几百支火箭。
“嗖!嗖!嗖!”
火箭没有射向城门,而是落在了护城河外。
紧接着,就是一阵震天响的喊杀声。
“活捉金兀术!”
“别让金贼跑了!”
听声音,外面起码得有好几万人马,其实只有韩世忠几千疑兵,一人举俩火把。
金兀术本来正在喝酒壮胆,听到这动静,手里的碗直接摔碎了。
“南蛮子这么快就堵到北门了?!”
他那个负责侦查的谋克(百夫长)慌慌张张跑过来:
“四太子!看旗号是宋军的水师韩世忠部!人数……估计得有数万!这林子里全是火把!”
金兀术的酒醒了一半。
“数万?他韩世忠是飞过来的吗?”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但此前的惨败已经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万一呢?
万一这赵桓真的分兵把北门也堵了,那真的就是瓮中捉鳖了。
“不能等了!”
金兀术猛地站起来。
“这东西……装不下了的就别装了!”
他看着那些还没装上车的粮食和绸缎,虽然心疼,但那也没有脑袋重要。
“让所有骑兵上马!”
“这北门不是还没封死吗?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给老子冲出去!”
“四太子……那这城……?”旁边一个金将问。
“城你大爷!”
金兀术一脚踹过去。
“命都要没了还要城?”
“传令下去!把北门附近的民房都点着!”
“放火!只要火一着,城里一乱,宋军肯定得先救火。咱们就能趁乱溜出去!”
这才是真正的焦土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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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个金兵手持火把,狞笑着冲进了北门附近的民居。
“着火啦!金兵杀人放火啦!”
百姓们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金兀术看着那熊熊大火,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走!”
他翻身上马。
带着仅仅剩下的那两千多名残兵败将,还有那些装满了金银的马车,轰隆隆地打开了北门。
吊桥放下。
金军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去。
树林里的韩世忠当然不会真的去硬顶这两千困兽犹斗的骑兵。他只是放了几轮冷箭,那也射翻了不少人。
金兀术也顾不上还击,更顾不上那些因为车轴断了而不得不抛弃的金银。
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向着北方的燕云十六州狂奔而去。
……
“跑了!”
“金人跑了!”
城墙上的伪军和百姓最先发现了这个情况。
虽然北城在着火,但这丝毫掩盖不住这个让人狂喜的消息。
最可怕的那个煞星跑了。
这城里,剩下的就只有那些平时只会欺软怕硬的伪军,还有一个只会躲在皇宫里的刘豫了。
“金狗跑了!咱们还守什么守?”
张胜在南门城头上一把撕掉身上那身伪军的号衣。
露出了里面的单衣。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胳膊上早就准备好的白布条绑了上去。
“弟兄们!”
“金人卖了咱们!刘豫那个胖子也自身难保!”
“现在,就是咱们给自己赎罪的时候!”
“谁愿意跟我去开城门的,站出来!”
“我!”
“我也去!”
呼啦啦,周围几百个士兵全都站了出来。
连那些平时有些犹豫的老兵油子,这会儿也明白了风向。
大宋要回来了。
“开城门!”
巨大而沉重的城门,在几十个士兵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缓缓向两侧打开。
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照亮了无数张既恐慌又期待的脸。
而在西门。
刘麟和王二麻子看到北边的火光和金军撤退的动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完了,金兀术这老小子真跑了!咱们也得赶紧动手!”
王二麻子带着人,也不管什么子时不子时了。
“快!把闸门升起来!”
“点狼烟!给城外的马大侠发信号!”
同一时刻。
大名府的南门、西门,几乎是同时洞开。
没有抵抗。
没有陷阱。
只有无数跪在地上,扔掉兵器,高喊着“恭迎王师”的伪军。
赵桓看着那两扇彻底敞开的大门。
他把手里的马鞭一挥。
“进城!”
“记住朕的命令!入城不许扰民!先去北城救火!”
“还有……”
赵桓的眼神冷了下来。
“去那是皇宫。”
“把那个刘豫,给朕活捉了。”
“明天早上,朕要用他的血,来洗一洗这大名府的地。”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马蹄声踏破了黎明的宁静。
大名府,这座沦陷了数年的北方重镇。
在这一夜的火光与背叛中。
终于回到了大宋的怀抱。
而那个还在皇宫里,让人用门板堵死窗户的刘豫。
此时还不知道。
他的靠山倒了。
他的大门开了。
他的项上人头,已经寄存在了阎王爷那儿,只等天亮来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