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了黑夜,真定城外的大地像是揭开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完颜银术可起得很早。
或者说,他这一夜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虽然嘴上瞧不起赵桓这个小娃娃,但昨天夜里宋营那边的动静,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站在南门城楼的垛口边,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眯着眼睛往南看。
宋军已经出营了。
不同于以往见过的那些乱糟糟的阵型,今天的宋军安静得可怕。几万个红点像是个巨大的红地毯,在离城大约四百步的地方铺开了。
“四百步哼。”完颜银术可冷笑了一声。
这个距离很尴尬。一般的床弩能射到,但还没等那个粗笨的弩箭飞过去,力道就卸了大半,连皮甲都未必能穿透。至于那个投石机,那是攻城的大家伙,更是得推到两百步内才有准头。
“这赵官家是想让他的兵在城外观景吗?”完颜银术可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金国偏将。
那个偏将也有些发懵,摇了摇头。“或许是想先摆开阵势吓唬吓唬咱们?咱们城里的弓弩手都备好了,只要他们敢进那个二百步的生死线,保管叫他们变刺猬。”
“不对。”
完颜银术可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看到宋军那个方阵的前面,并没有像常理那样推着云梯或者是那种用来填壕沟的大车,而是竖起了一排怪模怪样的木头架子。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以前见过的那种老式人力抛石机,但个头大了很多,而且那后面并没有拉绳子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木箱子,沉甸甸地挂在木臂的一头。
“那是什么玩意?”完颜银术可指着那些木架子,“那是新的抛石机吗?隔着这老远能把石头扔过来?”
就在金军还在城头指指点点、甚至有些无知地嘲笑的时候,宋军阵地上的一面黄龙旗,突然高高举起。
陈规站在那一排木架子中间,手里拿着一面红色的小令旗。
他没穿那种厚重的铠甲,只是穿了一身短袄,头上还缠了块蓝布条,看着跟个工头差不多。他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盯着手里的一个漏刻。
“风停了。好时候。”
陈规转头看了一眼后面正在操作的工匠兵。“配重箱都加上了?”
“加好了!每箱一千二百斤的铅块和石头!绞盘已经锁死了!”
“好。装弹!”
二十个工匠兵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黑黢黢的大陶罐放进那长长的投掷皮套里。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赵桓特意嘱咐的“猛火油罐”。这陶罐的封口处,用蜡封死,还连着一根浸了油的麻绳——引信。
“点火!”
二十个火把同时凑上去。“呲呲”的燃烧声响起。
陈规手中的红旗猛地向下一挥。
“放!”
“咔嚓!”
二十个木制扳机几乎同时被敲下。那个沉重的配重箱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坠落,那种巨大的势能瞬间转化为动能,带动着长长的投掷臂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上甩起。
“呼。”
一种沉闷而恐怖的破空声,像是几十头巨兽同时发出的低吼,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宁静。
完颜银术可只觉得头顶的天色暗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二十个带着尾烟的黑点,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越过了那令人生畏的四百步距离,直直地朝着城头砸了下来。
“躲开!”
完颜银术可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嗓子。
“轰!”
第一个陶罐砸在了他左边不到二十步的一个箭楼上。
没有想象中那种石头砸墙的沉闷撞击声,而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爆响。
那陶罐里装的不仅仅是猛火油,还掺了易燃的木屑和硫磺。这一碎,粘稠的燃液瞬间随着碎陶片四散飞溅。
那个箭楼本来就是木结构的,这一下就像是在上面泼了一桶滚烫的岩浆。
“啊!”
箭楼里的几个金兵惨叫声还没喊完整,整个人就变成了火球。那猛火油粘在皮甲上,怎么拍都拍不灭,反而越拍火越大。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二十个火罐,除了三四个因为准头不够砸在了城墙外面的护城河里,剩下的全都落在了城头或者城内靠近城墙的民房上。
刚刚还井然有序的真定南门城头,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快救火!”
完颜银术可感觉自己的胡子都被那热浪给燎焦了。他一边扑打着身上的火星,一边大吼。
可是这火根本不是水能泼灭的。旁边一个士兵刚提着一桶水泼上去,“滋啦”一声,火没灭,反倒是被那一冲,那带着火的油顺着水流得哪都是,把旁边的拒马都给点着了。
城下的宋军阵中,赵桓看着城头那冲天的黑烟,嘴角微微勾起。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他对旁边的陈规点点头,“陈爱卿,这第一炮响得很漂亮。继续,别停。给朕把那城楼烧干净了再说。”
陈规一擦额头上的汗,兴奋得脸都红了。
“绞盘复位!快!装弹!这回换大家伙,来两下石弹砸实心墙!”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这回是真的有些慌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种隔着这么远就被人按着头烧的仗还是第一回见。那什么“回回炮”,竟然连个拉绳子的人都没有,自己怎么就甩起来了?这不合常理啊!
“都给我趴下!躲在女墙后面!别露头!”完颜银术可把一个被烧得满地打滚的亲兵一脚踢开(没救了),自己死死贴着墙根。
刚喊完,那种恐怖的呼啸声又来了。
“咚!”
这回不是陶罐,而是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这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座已经被烧得半塌的城门楼的一根柱子上。那三人合抱粗的木柱子,被这几百斤的力道一撞,直接断成了两截。
只听得一阵让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一半城楼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塌。那被砸断的木梁带着瓦片和还在燃烧的火苗,把底下躲着的十几个金兵直接埋在了下面。
“这这他娘的是妖术吗?!”完颜银术可旁边那个偏将,这会儿脸都白了,腿肚子直转筋。
“闭嘴!”完颜银术可狠狠瞪了他一眼,“妖术个屁!那就是个大号的抛石机!传令下去,把城头上的床弩都给老子推上来!对着那几个架子射!我就不信那么老远他们能准,咱们就射不到!”
“将军,那太远了床弩够不到啊”
“闭嘴!让你推你就推!”
完颜银术可现在是又急又恨。他知道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士气没半个时辰就得崩。必须得反击。
金兵们冒着还在不断落下的火罐和石弹,硬着头皮把那沉重的床弩推到了垛口边。
“崩!”
几支儿臂粗的弩箭射了出去。
但是,就像完颜银术可想的那样,在飞过了三百步之后,那弩矢就没了力道,还没等到宋军阵前,就一头扎进了土里。
看着那几支插在地上、连宋军的边都没摸到的弩箭,赵桓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急了。”赵桓淡淡地说,“投石机继续压制。赵龙,你的学生兵准备好了没有?”
“时刻准备着!”那边赵龙早就急不可耐了。
“好。趁着那城楼塌了,烟雾把他们视线挡住。你带人摸到护城河边上去。”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赵桓指了指那条已经结了层薄冰的护城河,“看到那座吊桥了吗?那铁锁链被火烧得差不多了,你去给那加上最后一刀。把吊桥放下来。只要路通了,咱们的大军就能直接冲门。”
“得令!”
赵龙一挥手,五百名身手最敏捷的学生兵,趁着城头一片混乱,猫着腰,利用烟雾和城墙的死角,飞快地向护城河边靠近。
城头上,完颜银术可正忙着指挥人也没空管下面。
“快!用沙子!别用水!用沙子盖那火!”他亲自铲了一铲子土盖在一个着火的猛火油罐碎片上,这回火倒是小了点。
但他没听见,在那呼呼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城下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切割的声音。
赵龙和两个小组已经摸到了护城河边。
那吊桥平时是拉起来的,靠两根胳膊粗的铁链吊着。刚才那把大火,正好烧到了其中一根铁链连接的木桩附近。那木桩已经被烧酥了,铁链摇摇欲坠。
“就那个!”赵龙指了指,“那个桩子快断了。咱们给它加把劲。”
几个学生兵取出背后的神臂弓。这不是射人,而是射那个木桩的连接处。
“这太远了,力道不够啊。”一个学生兵估算了一下。
“用那个。”赵龙掏出一个挂钩,后面连着长绳。“老三,你力气大,把这钩子扔上去,挂住那铁链。咱们几个人一起用力拉!”
叫老三的那个壮汉,抡圆了胳膊,把你带勾的绳子往上一甩。
“咔哒!”
那铁钩准确地挂住了那一侧的铁链环。
“拉!”
十几个人一起用力往后拽绳子。
“一!二!拉!”
那本来就被火烧得脆弱不堪的木桩,哪经得住这十几个人加上自身几十吨重吊桥的拉力?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木桩断了。
失去了一侧支撑的吊桥,瞬间失去了平衡。那沉重的桥身猛地向下一沉,带着另一边的铁链也被那巨大的惯性给扯断了。
“轰隆!”
那座巨大的木制吊桥,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两岸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和冰渣。
这巨大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城头的炮声。
完颜银术可猛地一回头,就看见那座一直是他最放心屏障的吊桥,此刻竟然莫名其妙地把他和城外的宋军连通了。
那条宽阔的护城河,一下子成了摆设。
“坏了!”完颜银术可大叫一声,“那是有人搞鬼!快!给我那是人往死里射!堵住城门!别让那宋兵冲进来!”
但已经晚了。
赵龙一看桥落下来了,直接把手里的绳子一扔,抽出腰间的短刀。
“弟兄们!桥通了!跟我冲过去,把城门给我也炸了!”
那五百学生兵,像是一群出笼的猎豹,踩着那是还在震颤的吊桥,直接冲到了城门洞子底下。
城楼上塌下来的火苗和木头还堆在门口,这给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那厚重的城门是铁皮包木头的,虽然经烧,但也怕炸。
几个胆大的学生兵,直接把身上剩下的猛火油罐全都解下来,堆在城门的门缝那里。
“点了!快撤!”
“轰!!”
这一次是在封闭的城门洞里爆炸。那种冲击波虽然没把城门直接炸飞,但是猛烈的火焰顺着门缝钻了进去,把里面的木制门栓给烧着了。
而且那种巨大的声浪,把里面正在死命顶门的金兵给震得七荤八素。
“陛下!吊桥落了!城门着火了!”
李纲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没想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真定城,不到半天功夫,就被这几轮炮火和那几百个学生兵给撬开了缝。
赵桓拔出天子剑,指向那个还在冒烟的城门洞。
“这就是朕要的手术刀。”
“全军出击!”
“不!先让重步兵上!那一排斩马刀手给朕顶在最前面!等会儿进了城,只要看见那种穿铁甲的,不管是不是马,先砍腿!”
“杀。”
早已憋了半天劲的宋军方阵,像是一股泄了闸的洪水,顺着那座吊桥,呐喊着冲向了那个缺口。
完颜银术可站在还在冒烟的城墙上,看着下面那密密麻麻冲上来的红衣宋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知道这城那个墙是守不住了。
“好好你个赵官家既然你要进,那就让你进。”
完颜银术可一把扯掉头上已经烧焦的头盔,露出满头的白发。
他抽出腰刀,对着身后还没死的金兵吼道:
“所有人!撤下城墙!进巷子!上屋顶!给我把每条街都变成坟场!我就不信了,没了那妖术火炮,你们这帮南蛮子还能拼得过我大金勇士的刀!”
真定府的大门,开了。
但城门后面的那条长街,此刻静得可怕。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冲进来的人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