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的天亮了,但数百里外的燕京(析津府),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比黑夜还要沉重的阴云里。
这里是金国的南京,也是他们统治汉地的中心。
宏伟的辽国故宫现在成了金人的皇宫。以前这里充满抢来的金银珠宝和美女,到处是欢歌笑语。但今天,整个皇宫静得吓人,只有几个太监缩着脖子在墙角发抖。
“哗啦!”
一座价比千金的宋代官窑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全都是废物!”
咆哮的人是金国现在的皇帝,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大殿下跪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浑身脏兮兮,连身金甲都跑丢了一半,低着头一声不敢吭。正是那个从大名府一路狂奔跑回来的金兀术。
右边那个跪得笔直,面无表情。他是金国的西路军统帅,也是现在金国最有权势的军方大佬——完颜宗翰,汉名粘罕。
“四万精锐!是从草原上带出来的四万儿郎啊!”
完颜吴乞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兀术的鼻子大骂:“还有五千铁浮屠!是大金国的家底!就让你这么不到一个月就给败光了?连银术可都让你给坑死了!你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死在真定城下!”
金兀术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皇叔不是侄儿无能,实在是那宋军太邪门了。他们有种能烧毁一切的妖火,还有种专门砍马腿的大刀银术可死战不退,我也是为了回来报信,才忍辱负重的啊!”
“忍辱负重?”吴乞买气极反笑,抄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我看你是贪生怕死!你是为了回来逃命的!”
砚台砸在金兀术的肩膀上,他也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着。
“陛下息怒。”
一直没说话的粘罕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就像草原上冬天的风。
“四太子虽然有过,但现在杀了他也没用了。宋军已经打到河间了,离咱们这燕京也不过几百里路。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守住大金这最后的一块肥肉。”
吴乞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龙椅上。他虽然气,但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多危急。河北丢了是小事,要是把燕云十六州也丢了,那金国就真的只能退回穷山沟里去放羊了。
“粘罕,你是最有本事的。”吴乞买看着这个侄子,语气软了一些,“你说,该怎么办?要不把全国的兵马都调过来,跟那个赵家小儿拼了?”
金兀术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抬起头喊道:“对!皇叔!咱们还有好几万人!辽东还有那么多人,把他们都拉来!就在这燕京城下,跟宋人决一死战!我就不信那个赵桓真有三头六臂!”
粘罕冷冷地瞥了金兀术一眼。那个眼神充满鄙视,就像看着一个只会蛮干的傻子。
“拼?拿什么拼?”
粘罕站起身,根本没管金兀术难看的脸色。
“如今宋军士气正盛。他们刚收复了河北,那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的架势。而且听说西夏那边也被宋军打残了,李乾顺那个墙头草已经把延安吐出来了。现在咱们是孤家寡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地图前,指着那一长条防线。
“咱们现在的精锐骑兵损失惨重,剩下的多是些辽国降军和汉军。让他们去野战?听到宋人的炮声估计就吓尿了。这时候决战,那就是找死。”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被他们打?”吴乞买急了。
“守。”
粘罕吐出一个字。
“放弃所有关外的据点,把所有兵力全部收缩到燕京和这周边的几个关隘里。特别是居庸关、古北口这些要道,派重兵把守。燕云十六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宋人虽然有新武器,但也主要是平原野战和攻城厉害。要是让他们去爬山攻关,他们的那个大炮和那怪阵就没用了。
吴乞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这就叫那汉人说的,以逸待劳?”
“没错。”粘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宋军战线拉得太长了。从江南到汴梁,再到真定,几千里的路。他们的粮草根本供不上几十万大军在燕云这种苦寒之地长期作战。只要咱们拖住,拖到冬天,拖到他们粮尽,那时候才是咱们反击的机会。”
“好!”吴乞买拍着大腿,“就按你说的办!粘罕,朕封你为兵马大元帅,统领燕云所有兵马。那个金兀术那点残兵败将,也都归你调遣。”
金兀术一听,脸都绿了。这是要夺他的权啊!但他现在刚败了一场,根本没资格反驳,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粘罕一眼。
“遵旨。”粘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他在西路军经营多年,一直被东路军(金兀术他们)压一头。现在金兀术自己把家底败光了,正好是他粘罕上位的好机会。
他不仅要挡住宋军,还要趁机把金国的大权彻底抓在自己手里。
会议结束后,金兀术气冲冲地走出了大殿。
“四太子,留步。”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叫住了他。是粘罕手下的谋士高庆裔。
“你想看我的笑话?”金兀术没好气地说。
“不敢。”高庆裔那张瘦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元帅让我来告诉四太子一声。虽然您现在没了兵权,但元帅还是念旧情的。特意给您留了个发财的机会。”
“发财?”金兀术冷哼一声,“老子还需要发财?”
“这可不是一般的财,这是保命的财。”高庆裔压低了声音,“元帅说了,宋人虽然势大,但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听说那个赵官家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金兀术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有话快放。”
“我们在宋军那边埋了根钉子,这几年一直没用。现在是时候了。”高庆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典型的宋式物件,“那人现在就在咱们大牢里关着。元帅想请四太子亲自去一趟,把他送回去。”
“送回去?送谁?”
“您的老熟人。”高庆裔笑得更阴险了,“那位大宋的御史中丞,秦桧,秦大人。”
金兀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那狞笑。
“哈哈哈哈!粘罕这老狐狸,确实够阴!好,这个差事我去办!只要能让宋人窝里斗,让我送他叫爷爷都行!”
真定府,宋军行营。
一场大雪突然降临,把满城的焦土和血迹都盖住了。
赵桓披着一件厚厚的那个大氅,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那白茫茫的一片。
“陛下,天太冷了,回屋吧。”身后的李若水轻声劝道。
“燕云那边,应该更冷吧?”赵桓问了一句。
“是。听北边逃回来的百姓说,那边已经是滴水成冰了。咱们南方的士兵,很多人都生了冻疮。”
赵桓叹了口气。这正是他决定暂停进军的重要原因。他的这支军队,主力是从江南带过来的。虽然装备好,但确实不耐寒。如果在这种鬼天气里那是去强攻燕山的关隘,那非战斗减员就能把人拖垮。
“传令下去,给全军加发棉衣,每人每天多加二两肉。”
“陛下,户部那边说,粮草有点紧”
“紧也得给!”赵桓猛地回头,“将士们把命都留在这儿了,朕若是连口热饭都给不上,还当什么皇帝?告诉李纲,让他去那是去抄那几个真定汉奸的家,里面肯定有存粮。不够的话,把朕那行的用度也砍了,全给前线!”
“是!”李若水感动地应道。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顶着风雪,冲到了城下。
“报!”
信使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跑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封密封的急件。
“陛下!拒马河前线急报!”
赵桓接过信,甚至都没拆,只是那是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火漆印记。
那是金国最高级别的密信标识。
“谁送来的?”
“说是说是从金营逃回来的。那人自称是大宋御史中丞,秦桧。”
赵桓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旁边的李若水倒吸一口凉气:“秦桧?他不是早就被金人抓走了吗?怎么会突然逃回来?”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满了所谓的“议和条件”,说什么金国愿意归还燕云部分土地,只要大宋退兵并赔款多少多少。
这种鬼话,赵桓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把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城楼上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逃回来?”赵桓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粘罕把朕当傻子耍呢。在这种两军对垒、封锁比铁桶还严的时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从燕京逃过几百里的防线,毫发无损地回到大宋?”
“陛下,那怎么处理此人?”李若水小心翼翼地问,“毕竟他是朝廷命官,若是不见,恐怕”
“见?”赵桓冷笑一声,“为什么要见?他既然自称逃回来的,那就让他继续‘逃’。”
赵桓转过身,那个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传旨给拒马河守将。就说朕没收到什么秦桧的消息。如果那人敢靠近我军大营,就当金国细作,乱箭射回去!”
“啊?”李若水愣住了,“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
“不。我是要看看,金人把这枚棋子看得有多重。”赵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果他真的是逃回来的,金人肯定会杀了他。如果金人这个时候还要护着他,那就说明这就是粘罕给朕送来的一把带毒的刀。”
“把他扣在边境线上,让他在那风雪里好好清醒清醒。什么时候朕想用了,什么时候再说。”
赵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那是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那温热的手心里瞬间融化成水。
“玩阴谋?朕也会。粘罕,咱们那就看看,这个冬天,谁比谁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