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真定府郊外,那个并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此时却有点热闹。
一直被赵桓雪藏在书房里的秦桧,今天终于见到了那个他日思夜也想的大人物。
“秦大人,这段日子受委屈了。”
李纲穿着一身寻常的便服,手里却提着一壶御赐的龙凤团茶。他走进那间有些阴冷的屋子,笑得很和善。
秦桧正缩在火盆边上写着今天的情报摘要。一听这声音,他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李李相公?”
秦桧像是看到亲爹一样,噗通跪倒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下官下官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这屋里了!李相公,您是来救下官的吗?官家是不是想起下官的一片忠心了?”
李纲没急着扶他,而是先让身后的随从把那壶好茶泡上,又摆了几盘精致的点心。
“秦大人,快起来。官家不仅没有忘了你,反而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功劳。”
李纲把秦桧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您之前写的那些关于金国内部虚实、兵力调动的折子,官家都看了。陛下说,这才是忠臣该干的事。之前把你关在这,那是为了保护你,怕金人的奸细对你不利。”
秦桧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真的?”秦桧有点不敢信。他可是知道这位陛下杀起人来有多狠。
“自然是真的。”李纲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秦大人,现在有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只要做好了,这就是这泼天的功劳,回朝之后,尚书省里必有你的一把交椅。”
一听“尚书省”,秦桧的绿豆眼瞬间亮了。
“李相公请讲!下官万死不辞!”
李纲从怀里掏出一封并没有封口的信函,推到秦桧面前。
“这是官家口述,我代笔的一封国书。是写给金国那个西路军统帅粘罕的。”
秦桧手都在抖,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让秦桧越看越心惊。
信里的大意是:大宋已经不想再打了。这些年仗打下来,国库都空了,老百姓都要造反了。官家想和金国重修旧好。只要金国肯停战,从燕云退兵,承认长城为界,大宋愿意每年给金国增加两倍的岁币。而且,这次不用真金白银,直接给大宋宝钞和丝绸瓷器抵账。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如果粘罕元帅同意,那就在下个月初,双方在白沟河边境举行“换约仪式”。大宋将当场交割今年的第一批岁币。
“这这”秦桧看完,抬起头看着李纲,“李相公,官家这是要议和?”
李纲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
“秦大人,你也是做过御史中丞的人。这国库的账你还不清楚吗?去年那一仗,虽然咱们赢了,但也把家底打光了。现在河北几百万张嘴等着吃饭,那都需要钱啊。再打下去,不用金人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秦桧心里那个狂喜啊。
他猜对了!他就知道,那个年轻的皇帝也就是一股子血气之勇。真到了拼国力的时候,还得靠他们这些求和派来收拾残局。
而且,如果这事要是成了,那他秦桧可就是两国和平的缔造者,那以后在朝堂上还不是横着走?
“李相公高见!下官在金国时就常说,两国交兵,受苦的是百姓。这议和才是正道啊!”秦桧赶紧表态。
“不过”李纲话锋一转,“粘罕那个老狐狸多疑。如果这信是我派个普通使者送去,他肯定不信。他会觉得这是诈降计。”
李纲盯着秦桧的眼睛。
“所以,官家希望这封信,能由秦大人你,再附上一封亲笔信。用你在金国的那些关系,把这事给说圆了。告诉粘罕,大宋是真的撑不住了。”
秦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有何难!下官这就写!下官还要在信里告诉那老贼,宋军主力现在都忙着在江南剿匪,根本没空理北边。这是他讹诈岁币最好的机会!”
秦桧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他觉得这就是赵桓现在需要的。
李纲看着秦桧那奋笔疾舒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那就好。还有一件事。”
李纲等他写完,又补了一句。
“这次白沟河换约,关系重大。官家想让你做这个大宋特使,亲自带着这第一批岁币去和金人交接。”
秦桧笔尖一顿,抬头看着李纲。
“让我去?”
“怎么?不想去?”李纲笑了笑,“这可是去金人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若是谈成了,你就是再造乾坤的功臣。官家说了,只要这事办妥,回朝就给你封爵。”
“封爵”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击中了秦桧的软肋。
他在金国那几年,就像只狗一样活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还要封爵?
“去!下官去!下官一定不辱使命!”秦桧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他觉得这事没什么风险。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他是去送钱的。粘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杀他?
“好。痛快。”李纲站起身,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两个锦衣卫,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官袍。
“秦大人,那就换上这身行头,准备准备吧。三天后,车队出发。”
李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院子,转过一个弯,在一棵老槐树下,赵桓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陛下。”李纲走过去,脸上的那种和善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表情。
“他信了?”赵桓看着那个小院的窗户上映出的人影。那个影子正在兴奋地手舞足蹈,大概是在试穿那件官袍。
“信了。信得死死的。”李纲低声说,“微臣骗他说国库空虚,他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真让人想吐。”
赵桓冷笑一声:“这种人,总是以己度人。他觉得骨头软的人聪明,所以他相信朕也没了那根骨头。”
“陛下,真的让他去送这个死?”李纲虽然恨秦桧,但毕竟这是把那封诱敌的信送过去,万一粘罕起了疑心怎么办?
“正因为他是真心想卖国,粘罕才会信。”
赵桓手里捏着一截刚刚折断的枯枝。
“秦桧这人,贪生怕死,这我是知道的。但他更贪权。只要给他一点权力的诱饵,他自己就会帮我们把这个谎圆得天衣无缝。在他看来,这不是骗局,这真的是他飞黄腾达的机会。”
赵桓把那截枯枝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粘罕现在日子也不好过。金兀术去年的惨败,让他那个主战派的侄子丢尽了脸。他现在急需一场不用流血的胜利来稳固他在金国的地位。这时候有一大笔钱送上门,还能兵不血刃拿回面子,他拒绝不了这个诱惑。”
“那咱们的兵?”李纲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惊蛰已过,地气通了。”
赵桓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告诉韩世忠,水师可以启程了。这次别装什么商船,直接全副武装,给朕把天津卫的出海口给我堵死!”
“告诉岳飞,他的背嵬军别再藏着掖着了。今天晚上就进山。古北口那边,朕不管他死多少人,哪怕是爬,也要给朕爬过去!”
“至于白沟河那边”赵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给秦桧准备几百大车。上面装满咱们从河里捞的石头,封条贴严实点。别让这位大宋特使路上露了馅。”
李纲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这招太绝了。等金人发现那是石头的时候”
“等他们发现是石头的时候,岳飞的刀就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赵桓转身往回走,步伐坚定。
“李纲,记住了。对付强盗,不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骗他,那是为了让他死得痛快点。这叫兵不厌诈。”
三天后的凌晨。
一只庞大的车队从真定府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秦桧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那身大红官袍,满面红光。
后面跟着几百两沉甸甸的大车,车轮压在地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显得分量十足。两旁的护送士兵也都一个个低着头,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
秦桧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看看,这就对了。这就是一只丧家之犬送钱求和该有的样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已经盖了赵桓玉玺(其实是李纲刻的萝卜章)的国书,心里盘算着见到粘罕该怎么邀功。
他甚至在想,等这次办成了,回到汴梁,他要先把那个什么岳飞给整下去。这种只知道打仗的武夫,太碍眼了。
“秦大人,前面就是界河了。”
随行的副官提醒了一句。
秦桧抬头望去。远处,白沟河的冰面刚刚化开,河水浑浊。对岸隐约可见金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秦桧一挥马鞭,声音里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随本官去给大宋买个太平盛世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在几百里外的燕山深处,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像一条钢铁巨蟒,在这冰天雪地里艰难地向北蠕动。
而在更遥远的茫茫大海上,无数面绣着“宋”字的战帆,正劈波斩浪,如同死神的巨镰,向着北方最柔软的腹地挥去。
一张名为“灭亡”的大网,已经彻底张开。
而被网在正中间的那条鱼,却还以为自己即将跳进最肥美的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