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春雷乍动,万物复苏。对于这宋金边境的千里冻土来说,这不仅是季节的转换,更是国运的转折点。
真定府北门外,十万宋军集结完毕。
这不是阅兵,没有彩旗飘飘,没有鼓乐齐鸣。所有的士兵都穿着厚重的棉甲,兵器上裹着布条以防反光,马匹都带着嚼子不出声。
整个大军安静得吓人。只有那一排排如林般竖起的长枪,在夜色中透着森冷的寒光。
赵桓站在点将台上,穿着一身有些旧的铠甲。
“今晚,不用喊万岁。”
他的第一句话,很轻,但在这种死寂中,前几排的将士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用什么豪言壮语。大家都把力气省下来。”
赵桓的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头。
“明天,秦桧要去白沟河给金人送‘岁币’。那是我们在陪金人演戏。但这出戏的最后一场,不是送钱,而是送命。”
“送谁的命?送金人的命!”
台下的士兵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们整个冬天都在憋着这口气。被金人欺压了这么多年,去年大名府虽然赢了,但不够。这次是要去抄金人的老家。
赵桓没有拔剑,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出发吧。记住,天亮之前,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没有回答,只有唰的一声整齐的转身声,还有那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大军开始分流。
三路大军,就像三条即将吞噬猎物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中。
中路:李纲与秦桧的“诱饵队”
相比于大军的肃杀,这支队伍就显得有点另类了。
几百辆装饰得花花绿绿的大车,每一辆都插着象征大宋皇家的旗帜。车队的前后左右,还有几十名嗓门大的礼官,那架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去送礼的。
秦桧骑在马上,一脸兴奋地指挥着随从。
“把那面‘宋金永好’的旗子给我举高点!让对面看清楚!”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马车里的李纲。
“李相公,这么大的排场,粘罕肯定没防备了吧?”
李纲掀开车帘,看着秦桧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只有恶心。但他脸上还是挂着那种职业的假笑。
“秦大人说得是。不过为了安全,我和你还是分开走。我带着文书官走在后面压阵,你在前头,也好第一时间接受金人的款待。”
这话给足了秦桧面子。
“那是那是!这头功自然是该让我来!”秦桧得意洋洋地挥鞭,“加速!争取天亮前赶到白沟河!”
李纲看着秦桧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放下了车帘。
“傻子。”
他的马车里根本没有文书,只有几个手按刀柄的锦衣卫。
而在他们这支车队的几里地之外,数万中路军的主力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地尾随着。只要前面的车队一乱,他们就会瞬间扑上去。
东路:韩世忠的水上幽灵
与此同时,东边的渤海湾。
今夜无月,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韩世忠站在旗舰“平海号”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虽然看不清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息。
这支舰队太庞大了。
除了以前的老班底,还有刚从南方调来的南洋水师。为了这次偷袭,他们把所有能装人的海船都调来了。
“都督,再往前走就是天津卫的海防区了。咱们的船这么多,恐怕藏不住。”副将梁红玉一身戎装,低声提醒道。
“藏?这就是惊蛰,惊蛰还藏个屁!”
韩世忠把望远镜一收,豪气干云地指着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升满帆!把炮窗给我打开!”
“猛火油柜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每条船上都有十柜!”
“好!”韩世忠嘿嘿一笑,“金兀术不是喜欢烧房子吗?今晚老子让他看看,什么叫正在的玩火!目标天津卫水寨,给我冲!”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舰队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几百条战船同时挂起了黑帆。顺着东南风,像一群从海里钻出来的鲨鱼,直扑那个对此毫无察觉的金人港口。
西路:岳飞的死士
然而,真正的杀招,还在西边的深山里。
这里没有路。
这是太行山脉与燕山山脉交接的一片无人区,被称作“檀州小道”。
当年,金灭辽的时候,就是从此路偷袭。如今,历史仿佛在重演,只不过角色互换了。
岳飞走在最前面。
他甚至没骑马,而是牵着马在爬。因为路实在太陡了,骑马很容易连人带马摔下去。
雪还在下,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元帅,这么走不行啊。”张宪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弟兄们都冻坏了,马也开始掉膘了。这速度,怕是一半人还没到古北口就得累死。”
岳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背嵬军将士们一个个都在咬牙坚持。有的人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有的人鞋跑掉了,干脆把布条裹在脚上继续走。
!“累死?”
岳飞伸手抓了一把雪,狠狠地搓了搓脸,让那冻僵的肌肉恢复一点知觉。
“累死也比被赶鸭子一样杀头强!当年靖康年间,金人把咱们几万百姓像赶牲口一样赶到北方,那是怎么走过来的?咱们现在手里有刀,身上有甲,这点苦算个屁!”
张宪低下头:“是末将失言了。”
“还有多远?”岳飞问那个老向导。
老向导是一个被金人杀光了全家的猎户,他指着前面一座最高的山峰。
“翻过那个山头,再走二十里下坡路,就是古北口了。但这最后一段路是鬼见愁,一边是刀削的绝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岳飞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山峰,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传令!”
“把所有没用的东西,帐篷、锅碗瓢盆,统统给我扔了!只带干粮和兵器!”
“马如果走不动了,就杀了吃肉!绝不能让一匹马掉队拖累大家!”
“告诉弟兄们,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金人的咽喉。咱们这一刀要是扎不想,大宋这口气就永远翻不过来!”
“杀!”
虽然岳飞没喊出来,但那股子杀气,似乎逼得周围的风雪都退散了几分。
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怨,甚至没有人再大声喘气。大家只有一个念头:翻过去,杀金狗。
真定府:皇帝的赌局
而在大后方的真定府行宫里,赵桓也没睡。
他在看着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发呆。
三个箭头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每一个箭头所指的方向,都关系着大宋的国运。
“陛下,夜深了,歇会儿吧。”贴身太监小声劝道。
“歇不了啊。”赵桓揉了揉眉心,“朕这是在赌。要是岳飞那出了岔子,或者韩世忠没堵住天津卫,这几十万大军可能会被金人在燕京城下反包围,那就真是一败涂地了。”
“陛下英明神武,定能天佑大宋。”
“天佑?”赵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这贼老天什么时候佑过咱大宋?要是指望天,靖康那种耻辱还得再来一次。”
他拿起朱笔,在“古北口”那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朕不信天,朕信的是岳飞,是韩世忠,是那些在雪地里爬冰卧雪的汉家儿郎。”
“传令!”赵桓突然转过身,声音变得坚决。
“给李纲发报!告诉他,明天在白沟河,戏要演足了!一定要把粘罕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哪怕秦桧死在那里,也得给朕拖住半个时辰!”
“遵旨!”
这一夜,注定漫长。
当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这将是一个新的纪元。
白沟河的冰面开始松动,发出了咔嚓咔嚓的脆响。
仿佛是这沉睡了百年的大地,正在伸懒腰,准备迎接一场洗礼。
秦桧的车队已经到了河边。他对岸的金军大旗已经清晰可见。
他整了整衣冠,露出了最谄媚的笑容。
而在千里之外的悬崖上,岳飞正抓着一根枯藤,第一个探出了头。他看到了远那个还没苏醒的雄关——古北口。
关城上,那个打着瞌睡的金兵根本不知道,一群来自地狱的煞星,已经到了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