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的狼烟还没机会被金人察觉,白沟河边的“大戏”已经拉开了帷幕。
这里是宋辽(今为宋金)的界河。河水刚化冻,还有些冰碴子在灰色的水面上打转。
南岸,宋军这边把场面做得大极了。
几百个披红挂彩的大帐篷一字排开,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高台,甚至连唱戏的班子都备好了。更显眼的是那排得像长龙一样的车队。
五百两板车,每辆车上都装着两口贴着户部封条的大楠木箱子。拉车的骡马累得直喘粗气,显然里面装着好东西。
“秦大人,这风头,除了官家,也就您能出得了了。”
一个负责护送的礼部官员凑到秦桧身边,一脸讨好的笑。
秦桧没理他,只是正了正自己头上那顶崭新的官帽。
他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官袍,那是从一品大员才能穿的。虽然他只是御史中丞,但这次“议和”成功,回朝后加封个少师、少傅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金国的人来了吗?”秦桧问。
“来了,来了!对岸那边的旗子已经竖起来了!”
秦桧眯着眼往北岸看去。
果然,那边也摆出了仪仗。虽然不如宋朝这边讲究,但那一排排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金国铁骑,看着就让人腿肚子打转。
领头的是完颜宗磐,也就是粘罕的亲信。他在金国地位极高,让他来受降(金国人是这么认为的),也是给了秦桧好大的面子。
“咱们过河!”秦桧一抖袖子,豪气顿生。
他觉得自己这是在救国。
“大人,陛下有旨,为了显我天朝大国气度,除了仪仗队,军队不得携带兵器过河半步。”那个礼部官员提醒了一句。
“这还用你说?”秦桧瞪了他一眼,“咱们是去送钱的,不是去打仗的。带着刀枪,万一惊扰了金人,坏了和谈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下官多嘴。”
秦桧踏上了那座专门为了这次仪式搭建的浮桥。
他身后跟着两百个挑夫,抬着那几十口作为“定金”的箱子。剩下的车队还在南岸等着。
走到浮桥中间的时候,秦桧深吸了一口气。
这河水的味道,真t的冷。但他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只要过了这座桥,签了那个字,他秦桧就是大宋的功臣,是为大宋争取到喘息机会的救世主。以后谁还敢说他是金人的走狗?
“秦大人,好久不见啊。
刚下桥,完颜宗磐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提着个马鞭,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
这就是胜利者的傲慢。
秦桧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弯下了腰,行了个大宋的礼。
“见过大王。下官奉我家官家之命,特来送上一份薄礼,以谢大金罢兵之恩。”
“薄礼?”完颜宗磐哈哈大笑,“听说你们那个小皇帝把国库都搬空了?五千万贯?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秦桧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烫金的礼单,双手奉上,“这是礼单,请大王过目。”
完颜宗磐接过礼单,瞥了一眼,眼睛瞬间就直了。
黄金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绢帛一千万匹这数字,要是真的,大金国十年都不用愁吃穿了。
“好!好得很!”完颜宗磐翻身下马,拍了拍秦桧的肩膀,那手劲大得差点把秦桧拍趴下。
“要是早这么懂事,何必还要打那几仗?你看,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还是得送钱。”
秦桧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有点发苦。这话要是传回国内,那些清流还不得骂死他?但他忍了。
“大王,都在箱子里呢。这一批是定金,剩下的都在河对岸。”秦桧指了指后面挑夫抬着的那十几个箱子。
“打开看看!”完颜宗磐也是个实在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开箱!”秦桧一挥手。
几个宋军的“挑夫”(其实是锦衣卫扮的)走上前,撕掉封条,打开了锁扣。
完颜宗磐带着几个金国将领凑了过来。他们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嘎吱——
第一口箱子的盖子被掀开了。
阳光下,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闪着光。
但不是金光,也不是银光。
是灰色。
完颜宗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满满一箱子的鹅卵石。
河滩上到处都是这玩意儿。
“这”秦桧也看到了。他的笑也僵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看错了,看错了!后面那个!”秦桧慌了,指着第二口箱子大喊。
第二个箱子打开。
还是石头。
第三个,第四个
一连打开了十口箱子,里面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唯一的“财物”可能就是压在最上面那几枚可怜的铜钱。
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白沟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秦桧!”
完颜宗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那张原本还算客气的脸瞬间扭曲成了厉鬼。
“你敢耍老子?!”
!秦桧脸色惨白,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石头,眼神涣散。
“不不可能真的是钱我看过账本的”
他突然明白了。
什么议和,什么国书,什么礼单。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赵桓从来没想过给金人一分钱。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真诚”的傻子,来把这台戏演到最后一刻。
而他秦桧,就是那个傻子。
“杀了他!给我杀光这帮南蛮子!”完颜宗磐猛地拔出了腰刀,一脚把那个箱子踢翻。
鹅卵石滚了一地,像是无数只嘲笑的眼睛。
秦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死。
但想象中的刀并没有落下来。
嘣——嘣——嘣——
南岸的那些彩棚突然倒塌了。棚子下面露出来的不是戏班子,而是一排排狰狞的床弩和几千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神臂弓手。
“放!”
一声炸雷般的命令从河对岸响起。
那是李纲的声音。
黑色的箭雨,像乌云一样盖了过来。
这距离太近了。
完颜宗磐刚举起刀,就被一根儿臂粗的床弩箭矢直接穿透了胸甲。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狠狠地钉在了一棵大柳树上。
他到死都瞪着眼睛,不相信宋人敢这么干。
紧接着是密集的箭矢。
那些围在秦桧身边的金将、金兵,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沟河的北岸。
秦桧没死。
他跪在箭雨的中心,周围全是尸体。有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射断了他的官帽翅。
他傻傻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南岸那些所谓的“挑夫”此时也不装了,从扁担里抽出藏好的短刀,见人就杀。
“冲啊!”
南岸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宋军士兵脱掉伪装,推着早就准备好的木筏,或者是直接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向北岸发起了冲锋。
那些大车上的箱子也被推倒了,成为了临时的掩体。
这不是送礼的队伍。
这是杀人的先锋。
“活捉秦桧!活捉秦桧!”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宋军将领大喊着。
秦桧听着这喊声,浑身发抖。他想起身跑,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
一个金兵还没死透,满嘴是血地爬过来,死死抓住了秦桧的脚踝。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秦桧被吓得叫了一声,蹬开那个金兵,手脚并用地往浮桥上爬。
可是浮桥已经被冲过来的宋军堵死了。
两个全副武装的宋兵冲过来,一把揪住秦桧的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起来。
“秦大人,别来无恙啊。”
那个将领走过来,是个熟人。当年他在汴梁城头上见过的,岳飞手下的大将,王贵。
王贵手里提着滴血的刀,看着秦桧,眼里全是戏谑。
“秦大人这次立了大泼天功劳啊。官家说了,要把您请回去,好好‘赏’您。”
秦桧看着王贵,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被宋军淹没的金营。
他知道,这辈子完了。彻彻底底完了。
他不是什么两宋议和的大臣,他只是赵桓手里的一块抹布,用完了,还嫌脏。
“我是我是御史中丞你们不能这么对我”秦桧还在最后挣扎着想要维持那一点点尊严。
王贵冷笑了一声,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秦桧打得满嘴牙松动,嘴角流血。
“给老子闭嘴!带走!关进铁笼子里,这可是咱们给金人准备的大礼,别弄坏了!”
秦桧被拖走了。
而在他对面,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完颜宗磐的死让北岸的金军群龙无首。虽然他们还有两万人,虽然他们是骑兵,但在失去了指挥官和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偷袭后,已经彻底乱了套。
宋军的长枪兵组成了密集的方阵,像是一堵推土墙一样往北推。
后排的神臂弓手不知疲倦地收割着那些想要反扑的金国骑兵。
“顶住!顶住!”一个金国猛安(千夫长)还在挥舞着狼牙棒想要组织反击。
但他面对的是一群被“宗泽之死”和“靖康耻”憋疯了的宋军。
“杀金狗!复燕云!”
这六个字响彻云霄。
一个年轻的宋兵被狼牙棒砸断了胳膊,但他没退,反而红着眼扑上去,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抱住那个猛安的腰,张嘴就咬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这就是现在的宋军。
不是那个文弱的、只会逃跑的宋军了。他们是一群狼。而赵桓,就是那个把他们喂饱了肉、磨快了牙的头狼。
太阳落山的时候,白沟河北岸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完颜宗磐带来的五千先锋精锐,除了几百个跑得快的,剩下的全躺在了河滩上。
后续的金军援兵听到这边主帅死了,前锋全灭,根本不敢再往前冲,直接掉头往幽州方向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贵站在那个插着完颜宗磐尸体的大树下,拔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洒在了地上。
“痛快!”
他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兄弟们,看着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的脸庞。
“传令!全军不许休整!连夜向北挺进!”
“官家在真定看着咱们呢!岳帅那边肯定也打响了!咱们不能给东路军丢脸!”
这时,一个斥候骑着快马从西边飞奔而来。
“报!将军!北边!看北边!”
王贵猛地回头。
虽然隔着几十里地,虽然天已经黑了。
但他还是看到了。
在极北的方向,燕山深处,有三道黑色的烟柱,即便是在这夜色里也显得那么突兀。
那是狼烟。
那是古北口的狼烟!
王贵的手抖了一下,酒壶掉在了地上。
“岳帅岳帅真的做到了?!”
旁边的一个老兵也激动得胡子乱颤:“将军,那是古北口啊!那是金人的北大门啊!大门关上了,这就是关门打狗啊!”
王贵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刀指着北方。
“弟兄们!看见那狼烟了吗?那是岳元帅在喊咱们呢!”
“咱们要把金人赶回幽州城里去!要让他们知道,这燕云十六州,到底姓什么!”
“跟老子冲!”
大军再次开动。火把组成的长龙,在白沟河北岸蜿蜒向北。
而在那辆囚车里,秦桧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冲天的狼烟,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
他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发现,就算没有他秦桧,没有那些所谓的“政治智慧”,这群只知道杀人的兵痞,好像真的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这个时代,真的变了。
那个只有软骨头的宋朝,死在了靖康年的冬天里。现在活下来的这个,是个怪物。
一个吃人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