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的南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那是宋军。
不是几千几万,是整整二十万大军。
那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树林,一直延伸到天边。
赵桓坐在临时搭建的阅兵台上。他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黑色板甲,但没戴头盔。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手里拿着那根单筒望远镜。这是工部这几年好不容易磨出来的宝贝,全军统共就这么几个,都发给了高级将领。
镜头里,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幽州城墙看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城头上的金兵如临大敌。他们把滚木礌石不要钱似地往城墙上堆。那一排排的女真弓箭手,虽然手里的弓在发抖,但那眼神还是凶的。
“陛下,陈规的炮兵阵地已经准备好了。”
李纲走到赵桓身边。这位大宋的枢密使,这几年头发白了不少,但精气神却比以前还好。他指着不远处那一排排巨大的投石机。“只要您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把那城楼给咱们砸平成平地。”
赵桓放下望远镜。
“不急。”他摆了摆手。“砸碎了还要花钱补。城里那几十万百姓也是朕的子民,没必要拿石头去填他们的命。”
李纲愣了一下。
“那围城?”李纲问,“粘罕那老贼把外围粮食都抢进去了,咱们要是围,得围到什么时候去?这帮金狗要是发起狠来,先把城里的百姓给吃了都有可能。”
这种事金人真干得出来。
“围是要围的。但咱们不是为了饿死他们。”
赵桓转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国字脸,但他留着前辽人的发式,也就是那种中间剃秃、两边留发的髡发。这让他那一身宋军的铠甲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他叫耶律余睹。
他是前辽国的宗室也是名将。当年辽国灭亡,他不肯降金,后来投奔了西夏,最近才被锦衣卫秘密联络过来。
“余睹将军。”赵桓叫了一声。
耶律余睹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辽国贵族,现在对面前这个年轻的宋国皇帝充满了敬畏。暁税宅 庚芯醉全因为他看到了真正的复兴希望。
“臣在。”声音洪亮。
“你看看这城墙。”赵桓指着那一排墙砖,“这城,是你们契丹人修的。这城里的百姓,有大半都是以前辽国的遗民。如果朕下令强攻,死的最多的就是你的族人。”
耶律余睹低着头。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陛下仁慈。”
“朕不要你的恭维。”赵桓那双眼睛很亮,“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比杀人更难的事。”
“请陛下吩咐。”
赵桓从袖子里掏出一面旗帜。
那不是宋朝的龙旗。
那是一面明黄色的、绣着青牛白马的大旗。那是契丹人的图腾。
“你带着这面旗,去把城里的人心给朕唤醒。”赵桓把旗子递过去,“告诉他们,大宋来了。汉人不杀汉人,汉人也不杀契丹人。因为咱们两家打了几百年,早就分不开了。现在咱们有一个共同的仇人,那就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的那帮女真人。”
耶律余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面旗。
他的眼眶红了。
多少年了。自从辽国灭亡,契丹人在金人手底下活得像狗一样。他们不仅要帮着金人打仗,还要忍受女真贵族的随意屠杀和掠夺。
他一直以为宋人如果打回来,会像当初金灭辽那样搞大屠杀。
没想到,赵桓给了他这面旗。
“臣领命!”耶律余睹站了起来。他把那面旗帜展开。风吹动旗角,那是契丹人久违的骄傲。
“传令下去。”赵桓又对李纲说,“把咱们准备的那十万封‘家书’都拿上来。”
“家书?”李纲有点懵。
“对,家书。”赵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幽州城墙再厚,能挡得住人心吗?”
一个时辰后。
原本剑拔弩张的宋军阵地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恐怖的投石机没有发射石头。它们只是整齐地调低了发射角度。
城头上的金兵更害怕了。这种安静让他们心慌。
就在这时,一骑绝尘从宋军阵中冲了出来。
那是耶律余睹。
他没有带兵。吴4墈书 首发他就一个人,那一面巨大的青牛白马旗在他身后招展。
他策马来到护城河边。
城头上的金兵刚要放箭,却被旁边的几个契丹族士兵给拦住了。
“等等!那是那是余睹将军!”一个年老的契丹千夫长惊呼出声。
耶律余睹勒住马。他那那张脸充满了沧桑。他把那面旗狠狠地插在地上。
“城里的大辽子孙们!还没有忘了祖宗的汉家兄弟们!”
耶律余睹运气吼了出来。那声音很大,很有穿透力。
“我是耶律余睹!我还活着!”
“我回来了!带着大宋皇帝的恩典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狗把咱们当牛马使唤了这么多年!还没够吗?那粘罕都要完了!你们还要给那个把咱们当奴隶的主子陪葬吗?”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城墙上。
城头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那些女真兵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是他们能看懂身边那些契丹和汉军兄弟的眼神。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放箭!射死他!”
一个女真完颜部的猛安(千夫长)反应过来,拔刀大吼。
可是没人动。
那些平日里温顺的汉军弓箭手,此刻手都在发抖。他们看着耶律余睹,就像看着一个归来的亲人。
“谁敢动手?那是咱们大帅!”那个老契丹千夫长挡在了女真猛安的面前。
“你想造反吗?”女真猛安一刀砍了过去。
老千夫长的脑袋被砍了下来。鲜血喷了那个猛安一脸。
这一刀,并没有镇住场子。反而像是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周围的契丹士兵眼睛都红了。他们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虽然没人敢这时候立刻动手,但这颗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就在这时,城外的宋军有了新动作。
“放——”
李纲一声令下。
几千台改装过的床子弩和那十几台巨大的投石机同时发射。
天上黑压压的一片。
但落下来的不是能砸死人的石头,也不是能烧死人的火球。
是一捆捆绑着纸条的布包。
那些布包准确地落在城头、城内、甚至粘罕的帅府院子里。
一个识字的汉军小校偷偷捡起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那是用汉字和契丹文字写的《告幽州书》。
内容很简单:
“杀女真者,赏银百两。”
“开城门者,封千户侯。”
“凡我汉契百姓,闭门不出,大军进城秋毫无犯。”
最下面盖着那个鲜红的印章——“大宋受命之宝”。这是皇帝的信用背书。
“这这是真的?”小校的手都在抖。
这年头,大家苦日子过够了。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黑暗里的火把。
“别看了!谁看杀谁!”
督战的金兵开始满城收缴这种传单。他们见人就打,见纸就烧。
可这纸太多了。
一阵风吹来,那些没被收走的传单就像雪花一样飘进了寻常百姓家。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捡起一张,让邻居家的秀才念给他听。听完后,老汉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磨得飞快的切菜刀。
一个被金人抢了女儿的铁匠捡起一张,看着那上面“杀女真者赏银百两”那几个字,默默地把炉火烧得更旺了。
粘罕坐在大殿里。
他的脚下全是这种纸。那是亲兵刚从外面扫进来的。
他随便拿起一张,看了一眼,就撕得粉碎。
“太毒了太毒了”
粘罕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攻城他不怕。他的军队死一个人,可以拉十个垫背的。
但这攻心计
他分明感觉到,这座看似坚固的幽州城,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地酥掉。就像一块被白蚁蛀空的木头。
“把城里的那些汉人首领杀了吗?”粘罕问。
“杀了一批。”金兀术站在旁边,脸色阴沉,“但没用。杀得越多,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就越凶。刚才巡逻队在城南被扔了黑砖,死了两个兄弟,连人都没抓到。”
这还是以前那个顺从的幽州城吗?
以前金兵走在街上,汉人都要跪在路边磕头。现在呢?那是想吃人的眼神。
“不能再等了。”粘罕站了起来。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城里人心散了。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不用等宋军攻进来,睡觉的时候这帮贱民就能把咱们的脑袋割了去领赏。”
“那怎么办?”金兀术问,“突围?古北口还在岳飞手里。”
“那就打出去!”粘罕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神里透着最后的疯狂。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集中咱们所有的骑兵,杀出一条血路去古北口!只要冲过那道关,咱们就能回草原!”
“那城里的辎重和这些汉军怎么办?”
“不要了!统统不要了!”粘罕一挥手,“这帮人既然已经有了反心,留着也是祸害。把他们留给赵桓去养吧!咱们只要带走咱们的女真兄弟和所有的战马!”
这是一场豪赌。
粘罕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正是赵桓给他留的那唯一一条“活路”。
只不过这条路,不是生路,是死路。
城外。
赵桓看着那一批批飞进城里的传单。
“陛下,城里好像乱起来了。”李纲在旁边也是一脸佩服。这一招比用石头砸确实管用多了。
“乱了好。”赵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城里的水越浑,粘罕就越恐慌。人一慌,就会犯错。”
“他要是死守呢?”
“他不敢。”赵桓摇了摇头,“他现在就像坐在火山口上。屁股底下太烫了,他坐不稳。朕如果是他,现在已经在想怎么跑路了。”
“传令给岳飞。”
赵桓放下茶杯。
“告诉岳飞和高梁河那边的伏兵。网要张开了。别让这条鱼溜了。咱们这顿‘围城打援’的饭吃了这么久,总得有点硬菜才行。”
“遵旨!”
这时候,城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嘈杂声。那是很多人在呐喊,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耶律余睹还在城下喊话。
但这一次,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门缝,就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很快又被里面的人强行关上了。显然是里面发生了内讧。
那一开一合之间,足以说明一切。
幽州,这就快不是金人的幽州了。
赵桓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眼神穿过了这座坚城,穿过了这几百年的历史迷雾。
他看到的是这片土地终于要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准备吧。”赵桓轻声说。
“今晚,咱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