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幽州行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赵桓正在看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是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北方。
从幽州到云州,几百里的路程,中间隔着太行山的余脉,还有桑干河。
“报。”
值夜的太监小声在门口喊。
“耶律统领带了个人来。说是从西边来的客商,有要事求见。”
赵桓放下手里的朱笔。
西边的客商?这个节骨眼上?
“带进来。”
片刻后,耶律余睹领着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有点破旧的羊皮袍子,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靴子上满是泥土。但他行礼的动作很特别。不是宋人的揖礼,也不是金人的跪礼,而是契丹人的抚胸礼。
“草民萧干,扣见大宋皇帝陛下。”
萧干。这可是契丹大姓。
“你是哪里人?”赵桓问。
“草民原是辽国可敦城的守备官。后来……后来大石林牙西去,草民就跟着去了。这几年一直在西域做点毛皮生意,顺便帮大石林牙传个信。”
赵桓眼睛一亮。
大石林牙。耶律大石。
这个名字在此时的北方大地上,那就是一个神话。
当年辽国灭亡,那个男人带着两百人西走。没人看好这种流亡者。可几年过去,他在西域站稳了脚跟,据说还打下了很大一片地盘。
“你有大石那边的消息?”赵桓身子微微前倾。
萧干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卷轴。
那是很粗糙的羊皮纸。
“三月前,大石林牙听闻宋国反攻河北。特命小人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陛下手里。”
赵桓接过信。
字迹很潦草。那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
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大概意思是:听说宋军反攻,我很欣慰。虽然我远在万里之外,但也想出一份力。我耶律大石虽然被金人逼到了天边,但这血海深仇没敢忘。只要宋军北伐,我必在西域牵制金人,甚至出兵策应。
赵桓看着那有点模糊的字迹。
他笑了。
这封信是真的。那种刻骨的恨意是装不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这封信里的“出兵策应”,也就是句客套话。
耶律大石现在刚在七河流域立足,正忙着和当地的回鹘人、花剌子模人打仗。哪有空管这几千里之外的闲事?顶多就是在草原上发发声援,让金人也不敢太放心后背。
不过。
这就够了。
赵桓要的就是这个名头。
“萧壮士辛苦了。”赵桓把信卷好,放在桌上,“这一路不好走吧?”
“好走不好走,比起当年逃亡那是强多了。”萧干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人这一路,看着金人跟丧家犬似的。听着百姓们都在骂刘豫。这心里痛快。”
“痛快就好。”
赵桓站起来,走到萧干面前。
“朕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
“官家请说!只要能杀金狗,要小这条命都行!”
“不用你的命。朕要借你的嘴。”
赵桓指着那封信。
“这信里说,大石林牙要出兵。你说,要是这时候西边突然传出大石已经带兵到了漠南,正在往云州赶……那些金人会怎么想?那些西夏人会怎么想?”
萧干是个聪明人。做生意的哪有傻子。
他眼睛转了两圈,马上明白了赵桓的意思。
“官家是想……虚张声势?”
“没错。”赵桓点头,“兵法云,虚则实之。现在云州那边正心慌呢。”
萧干一拍大腿。
“这事儿小人熟啊!小人带的那帮商队兄弟,个个都能说会道。而且我们穿戴打扮都跟这里人不一样,看着就是从那边来的。说话有人信!”
“好!”赵桓很高兴,“李纲。”
“臣在。”李纲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给萧壮士拿两千两黄金。”赵桓很大方,“这是路费。也是这次的辛苦费。”
“另外。找几个咱们这边的画师,去按照萧壮士的描述,画几幅画。”
“画什么?”李纲问。
“画耶律大石的大军。”赵桓挥了挥手,开始了他的“即兴创作”。
“要画得夸张点。要有大象。要有那种穿着铁罐头一样铠甲的重骑兵。要有看着就很恐怖的西域猛兽。”
“最好再画几个金人被大象踩扁的惨状。”
萧干听得目瞪口呆。
这皇帝……想象力够丰富的啊。
“然后。”赵桓接着安排,“把这些画印成那种小册子。让萧壮士的商队带上,还有咱们的细作带上。”
“往西撒。”
“撒到西夏人的集市上。撒到云州城外的茶棚里。甚至想办法撒进云州城。”
“朕要让他们还没看见宋军,先被这些画吓个半死。”
这招数在这个没有电视报纸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人们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恐惧。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有鼻子有眼的图画。
“领旨!”李纲也不得不佩服这种无厘头但有效的战术。
萧干拿着金子走了。
耶律余睹也没闲着。他领了几个萧干带来的西域随从,开始在幽州城的酒馆里“酒后吐真言”。
“哎呀!你是不知道啊!那天王大军,无边无际!”
“那大象,比房子还高!一脚下去,十几个人就成肉泥了!”
“听说这次大石林牙发了狠誓,要把金人灭种!”
这些话在酒精的发酵下,传得飞快。
短短两三天。
整个幽州城都在谈论这个神秘的盟友。
而远在幽州几百里外的云州。
那种恐慌真的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了。
云州城。
这里是燕云十六州的重镇之一。也是金国连接本土和西夏的重要通道。
此刻的云州城里,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金国守将完颜阿鲁补坐在帅府里,正对着一堆地图发愁。
他是完颜家族的旁支,打仗挺猛,但脑子不太好使。
这次高梁河大败,他是少数几个带着残部逃出来的。但他没跑回漠北,而是被粘罕在被抓前派来死守云州。
“报——”
一个满身是汗的斥候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城外集市上发现这个!”
斥候手里抓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
那是雕版印刷的图画。虽然还是黑白的,但画工很精细。
画上是一头巨大的战象,背上坐着一个拿着巨斧的西域武士,正在砍杀几个长着辫子的金兵。那金兵的表情画得极其扭曲恐怖。
画的一角还写着几个字:“大石天王,复仇而来。”
完颜阿鲁补看着那画,手有点抖。
他没见过大象。但他听说以前辽国南边的宋朝有这种东西。难道那些跑去西域的辽国人真弄来了这怪物?
“这是哪来的?”他吼道。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集市一开,这种画满大街都是!老百姓都在传,说耶律大石的大军已经过了阴山,马上就要抄咱们后路了!”
“放屁!那是谣言!”
完颜阿鲁补把画撕了个粉碎。
“阴山那边有咱们的探子!如果有人过来,怎么可能没消息?”
旁边的副将苦着脸说:“将军。咱们在那边的探子……已经半个月没回信了。”
这话一出。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回信。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跑了。要么是被杀了。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那边出事了。
其实那些探子大部分是真跑了。金国败象已露,谁还愿意在这个穷乡僻壤守着?
但完颜阿鲁补想多了。他以为真有一支看不见的大军把他的人干掉了。
恐惧。这就叫未知带来的恐惧。
“西夏人呢?”完颜阿鲁补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问,“李乾顺答应的援兵呢?”
“在路上了。”副将说,“听说西夏的先锋大将李良辅带着三千铁鹞子,已经到了雁门关外。离这儿也就一百多里。”
“这还差不多。”完颜阿鲁补松了口气。
只要西夏人肯帮忙,这城还能守一守。
但他不知道的是。西夏人那边也不好过。
雁门关外一百里的西夏军营。
这里驻扎着前去增援的三千精锐。
主帅李良辅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这几天也是睡不好觉。
他也收到了那些漫天飞舞的“宣传画”。
而且比完颜阿鲁补想得更多。
“大帅。”他的谋士拿着那张画,“您说这是真的吗?”
李良辅摸着胡子,眉头紧锁。
“我不信耶律大石能来这么快。这画八成是宋人搞的鬼。”
“但是……”
谋士压低了声音。
“但是幽州是真的丢了。粘罕也是真的完了。宋军主力也是真的往这边来了。”
“咱们这点人,要是真跟岳飞那个煞星对上。胜算不大啊。”
“而且。万一呢?”
谋士指了指西北方向。
“万一那大石林牙真的派了一支偏师过来?不需要多,只要卡住咱们回西夏的退路……”
李良辅打了个寒颤。
西夏国小力弱。最怕的就是被围。那点家底,要是全折在这儿,国主能扒了他的皮。
“那咱们怎么办?撤?”
“撤不行。国主有令,要咱们一定要拿到云州的控制权。这是咱们跟宋朝谈判的筹码。”
“那……”
“拖。”谋士出了个主意,“咱们就在这关外磨蹭。看看形势。要是宋军太猛,咱们转身就跑。要是宋军攻城不利,咱们再上去捡便宜。”
这就是骑墙派的典型思维。
李良辅觉得有道理。
“传令!全军原地扎营!多派斥候!尤其是西北方向,给我盯死了!一只鸟飞过来都要报!”
就在西夏人疑神疑鬼、金人恐慌不安的时候。
真正的危机,正在云州城内悄悄酝酿。
那个叫折彦质的年轻人,此时就坐在云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包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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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面坐着三个中年人。
这三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有点钱的土财主。
但他们在云州地面上,咳嗽一声都要抖三抖。
这是云州城最有势力的三个豪强家族的族长:张家、王家、李家。他们手里控制着全城的粮油米面,还有几千个看家护院的家丁。
“折贤侄。”其中最年长的张族长端起酒杯,手有点哆嗦,“你说那图画……是真的?”
他手里也拿着那张“大石天王骑象图”。
折彦质一身绸缎长袍,笑得很从容。
他是名将之后,那份气度装是装不出来。
“张世伯。图可能是画师润色过的。但这事儿……”
折彦质压低声音。
“那是千真万确。”
“您想想。耶律大石是什么人?他是辽国宗室。现在的幽州城,都是前辽的耶律余睹在管着。他俩联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几族长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人精。
“那……朝廷那边?”张族长试探着问。
“幽州那边已经发了安民令。”折彦质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手抄本。
“不杀人。不抢地。只要这次立了功,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
折彦质敲了敲桌子。
“而且金人在城里的那些产业。谁出力最大,以后就有可能是谁的。”
这话太有诱惑力了。
金人这几年在云州占了最好的地,开了最大的当铺。那是多少真金白银啊。
三个族长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贤侄。你说吧。怎么干?”那个看着挺凶的李族长直接问了。
折彦质笑了。
“等到宋军攻城的那天。”
“我要南门。”
“我们折家在陕西还有点关系。能保各位在新朝廷里说得上话。”
这是一份无法拒绝的合同。
如果不答应,等城破了,他们就是给金人陪葬的汉奸。
如果答应了,不仅能活命,还能发财,还能当官。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好!”张族长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我那儿有三百个家丁。都藏了刀。”
“我有两百个。管着西市的巡逻。”
“南门的那个看守偏将,是我那个没出五服的侄女婿。我去说!”
一张无形的大网,就在这推杯换盏之间编织好了。
此时的完颜阿鲁补还在府里撕那些画。
他根本不知道。
这城里,除了他带来的那几千个女真兵。剩下的人,从百姓到豪强,甚至到他的那些伪军部下。
心都已经反了。
这云州城,看着固若金汤。
其实已经是个烂透了的空壳子。
只等外面那个叫岳飞的男人轻轻一推,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