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林秋秋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
水泥路取代了记忆中的土路，几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杵在那里，十分陌生。
她有好几年没回这个乡下老家了。
手机振动，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秋秋，到了吗？”
“刚到村口。”
“我们这边回国手续有点麻烦，还得等几天。你先替妈妈好好送送姥姥。”妈妈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知道了，你们快点。”
“嗯，自己注意。有事找你二叔。”
挂了电话，林秋秋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箱子往里走。
二叔等在姥姥家的老屋门口。老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灰瓦，木门。
二叔穿着一件不合时节的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秋秋来了。”二叔说，声音干巴巴的。
“二叔。”林秋秋点点头。
“路上辛苦了。你爸妈一时还回不来，家里的事，我先张罗。”二叔接过她的行李箱，“姥姥的灵堂设在家里了，你去看看吗？”
林秋秋踏进堂屋。正中间挂着姥姥的黑白遗像，姥姥微笑着。照片前面摆着香炉和几盘水果。
“葬礼按老规矩办，唱三天戏。”二叔在旁边说，“你姥姥喜欢听戏。”
林秋秋看着照片：“嗯，我知道。”
傍晚，戏班子来了。七八个人，沉默地搬着箱子和乐器。他们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个班主模样的人跟二叔低声交谈了几句。
戏台子就搭在老屋对面的空地上，简陋的木板台子，挂上两块红色的幕布。
晚上，锣鼓家伙响了起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村里飘荡开来。林秋秋搬了把凳子坐在下面看。台下没几个村民，稀稀拉拉坐着，也都沉默着。
唱的是她听不懂的戏文，女声尖细，拖得很长。台上的旦角水袖翻飞，动作有点僵硬。林秋秋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便回屋了。
老屋的电路不稳定，灯泡时明时暗，晃得她眼睛疼。
她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唱戏声一直没停过。
第二天。
葬礼正式举行。流程简单，来了几个远房亲戚和邻居，各个神情麻木，没有多大起伏。
二叔一直忙前忙后。
林秋秋在姥姥房间里整理遗物。桩头柜上放着姥姥的照片，是几年前照的，穿着深蓝色的布衫，身形干瘦。姥姥喜欢听戏，小时候还教过她几个手势。林秋秋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些动作。
晚上，戏又开锣了。
林秋秋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今天唱的是另一出，一个老生在上面踱步。她的目光扫过戏台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拉二胡的老者，低垂着头。
看着看着，林秋秋的视线停在了那个旦角身上。那个旦角的身形，很瘦，肩膀有点垮。她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旦角做了一个掩面哭泣的动作，袖子抬起，手腕微微向内扣。
林秋秋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动作姥姥以前哄她睡觉，轻轻拍她后背时，手腕就是这样向内扣着的。她说这样温柔些，容易睡。
林秋秋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夜里，她被一阵唱戏声惊醒。声音很近，好像就在楼下院子外面。
歌声清晰，幽怨，哭诉着不甘。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月光很亮，戏台是空的，只有幕布在夜风中摇晃的影子。
声音却还在继续，是个女声，一字一句，不知道从哪传来，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她穿上鞋，推开屋门。院子里的狗安静地趴着，没叫。
她走到院门外，声音似乎更加清晰了些，但周围空无一人。
她朝着戏台方向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唱戏声戛然而止。
第二天早上，林秋秋找到了戏班子住的地方，是村尾的一间废弃的老屋。
班主正在收拾东西。
“昨天半夜，是你们有人在练戏吗？”林秋秋问道。
班主抬起头，眼神疑惑，“没有。我们唱完就歇下了。”
“可我听到唱戏的声音了，就在外面。”
班主低下头，继续擦他的锣：“你听错了。是风。”
林秋秋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
林秋秋给父母打电话。
“妈，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快了，这边工作实在走不开，手续也还没批下来秋秋，再等两天，姥姥头七之前一定回去。”妈妈的声音总是很匆忙。
“我觉得这里有点怪。”
“什么怪？”
“说不上来戏班子，还有二叔”
“二叔是自家人，帮忙操持呢。别多想。妈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乖。”
电话里传来了忙音。
林秋秋放下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她走到堂屋，看着姥姥的遗照。照片里姥姥的眼睛，好像正在看着她。
她想起了那个旦角。她决定再去看看。
晚上，她特意坐到离戏台近的地方。锣鼓敲响，演员们依次上台。等了一小会儿，那个旦角出来了。
林秋秋紧紧盯着她。
身形，走路的姿势，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画着浓重的油彩，但眼神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旦角在台上转身，甩袖。一次侧身时，她的目光似乎和林秋秋对上了一瞬。那眼神很空洞，又好像带着点别的什么。
中间休息时，林秋秋看到那个旦角独自站在幕布后面，没跟其他人交流。
她走了过去。
“你好。”林秋秋说。
旦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姥姥以前也喜欢听戏，她也会做那个动作，”林秋秋模仿了一下那个手内扣的动作，“就像你昨天台上做的那样”
旦角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光影晃动产生的错觉。
她依旧沉默，转过身，走向后台深处。
林秋秋站在原地，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