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洋提着行李，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有点发懵。
他跟不上大城市的节奏，快要身无分文的他被迫回到了乡下老家。
村子静得出奇，这才下午三四点，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好不容易瞅见个影子，在远处墙根下一晃，又缩回去了。
他抬脚往村里走。
拐过弯，前面出现一个人，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是村里的王老汉。徐洋紧走几步想打个招呼。
“王伯！”
王老汉猛地停住，脖子僵硬地转过来一点，却没有看徐洋的脸，而是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徐洋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自己的影子在西边拉得老长，眼看就要碰到王老汉缩在脚下的那一小团黑影。
王老汉猛地往旁边一跳，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他脚跟蹭着地，急速挪开好几步，确保两人影子之间隔着一大段空当，这才抬起眼皮，匆匆看了徐洋一眼。
“是洋娃子回来了啊。”他声音紧张兮兮的。
徐洋觉得奇怪。“王伯，您这是”
“没事，没事。走路看着点，看着点脚下。”王老汉胡乱摆着手，眼神又飘回地面，不再看徐洋，弓着背，急匆匆走远了。
徐洋站在原地，看着王老汉消失在小路尽头，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继续往家走，又远远看见几个人。无一例外，全都和王老汉一个样。脖子缩着，背弓着，走路不是直线，绕来绕去，眼睛不是看路，而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亩三分地，小心地避开别人的黑影。偶尔两个人擦肩，都会极其默契地同时侧身，绝不让各自的影子有丝毫触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洋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老家的院子门虚掩着，他推开，喊了一声：“妈！”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可那笑容底下，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
她快步走出来，没直接拉徐洋，反而先伸脖子看了看他身后地上的影子，才把他拉进院子，反手就把院门闩上了。
“回来咋不先说一声？”母亲拍打着他身上的土，动作有点急促。
“妈，村里人怎么回事？走路都怪模怪样的。”徐洋放下行李，忍不住问。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躲闪着。“没啥，走路还是小心点好累了没？进屋喝口水。”
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父亲低头喝着闷酒，话很少。饭桌上气氛沉闷。窗外，天黑透了，村里更是死寂一片，连点灯火都少见。
“爸，村里到底出啥事了？”徐洋放下筷子。
父亲闷了一口酒，没抬头。“你刚回来，别瞎打听。”
徐洋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院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压低的咒骂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是邻居李老二家。
徐洋猛地站起来想出去看看。
“坐下！”父亲低吼一声，脸色难看。
母亲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是李老二家吧？别去，洋娃子，千万别去惹事。”
徐洋重新坐下，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徐洋披上衣服出门，看见李老二家院子外围了不少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但没一个人敢进去。
徐洋挤了过去，问旁边一个汉子：“哥，李叔家咋了？”
那汉子脸色发青，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院子里面，声音发颤：“李老二没了。”
“没了？”徐洋心里一咯噔。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他婆娘起来，人就硬在炕上了。”
正说着，两个胆大的村民用门板抬着李老二出来了，上面盖了块白布。他婆娘跟在后面，哭得瘫软在地。
就在白布被风吹起一角的瞬间，徐洋看清了李老二的脸，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清晨低角度的阳光斜照过来，门板下，抬尸体那两个村民的脚下都拖着清晰的影子，可李老二尸体下方，空空荡荡的。
李老二的尸体，没有影子。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像炸了锅。
“看！没了！真没了！”
“魂儿被带走了”
“昨天的李老二不是李老二！”
徐洋浑身发冷，猛地想起昨晚父亲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母亲惊恐的眼神。
他扭过头，看向人群里的老村长。
徐洋拨开人群，走到老村长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三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叔他他的影子呢？”
老村长抬起眼皮，看了徐洋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无奈。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转身要走。
徐洋一把拉住他胳膊：“三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村长身体僵了一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惊恐，有猜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
老村长用力甩开徐洋的手，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洋娃子！别问了！想知道，晚上来我家。”说完，他头也不回，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徐洋感觉那些村民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背上。
“昨天的李老二不是李老二？”他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那他是谁？”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家，关门的声响此起彼伏。短短几分钟，街上又空无一人，只剩下徐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第一次觉得这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东西，如此陌生。
徐洋慢慢走回自家院子，反手闩上门。
父亲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母亲从屋里出来，眼睛红肿。
“看见了？”父亲闷声问。
“嗯。”徐洋应了一声，“李叔他没影子。”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都让你别瞎打听了。这几天，没事别出门。”
“爸！”徐洋提高音量，“李叔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就瞒着我？那个影子到底怎么了？”
父亲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让你别问就别问！怎么就不听！”
“我怎么当瞎子？我昨天回来就看见了！你们走路都那样！李老二死了！没影子了！你们是想让我也死的不明不白吗！”徐洋也火了，“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父亲逼近一步，眼睛通红，“怕死！够了吗？”
母亲冲过来拉住父亲：“别吵了！别吵了！洋娃子，你少说两句！”
徐洋看着父母惊恐万状的脸，一股无力感涌上来。他不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屋。
一整天，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徐洋隔着窗户往外看，偶尔有人影闪过，也都是贴着墙根，脚步匆匆，躲避着阳光，也躲避着彼此。
天黑透了。
徐洋等到父母屋里的灯灭了，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们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溜出家门。
月光昏暗，地上物体的影子模糊不清。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另一头的老村长家摸去。
走在路上时，他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但是每次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快到老村长家那排房子时，他猛地停住，闪身躲到一棵老树后面。
前面不远处，一个黑影正从老村长家的院墙拐角处转出来。那人走得很快，低着头，但身形看起来有点眼熟。是村西头的张麻子。
张麻子没往自己家方向走，反而朝着村外那片乱葬岗的方向去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不像白天村民们那样小心避让，而是有点僵硬，身子直挺挺的。
徐洋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张麻子对村里的路很熟，即使在黑暗中也走得很快。徐洋远远望着，不敢跟太近。出了村子，路上更黑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的功夫，前面是一片乱葬岗，歪歪扭扭的坟头和无主的石碑遍地都是。张麻子在乱葬岗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进去，消失在几座高大的坟冢后面。
徐洋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他绕到那几座坟冢后面，却发现空无一人。
张麻子不见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徐洋浑身汗毛倒竖。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声响。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坟地中间，脚下可能踩着不知道谁的尸骨。
他不敢再多待，转身就想往回跑。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他侧前方，一座低矮的坟包旁，地面上的阴影似乎不太对劲。
月光下，石碑投下的黑影，它在动。正从坟包旁的泥土里，一丝丝地渗出来，向上蔓延，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徐洋死死盯着那片活过来的阴影，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那阴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出头颅和肩膀的形状。它朝着徐洋的方向，缓缓地转了过来。
徐洋再也忍不住，扭头就跑。他跌跌撞撞，顾不上方向，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坟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感觉呼吸困难，才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自己跑偏了，但这里离老村长家已经不远。
惊魂未定，但他想起老村长的约定，还是强撑着，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