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把伞撑开，举过头顶。
伞面是鲜红色的绸缎质地，在洁白的客厅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突兀。
她踮起脚尖，手臂缓缓舒展，开始了练习。旋转，停顿，再旋转，一气呵成。
突然，敲门声响起了。
赵敏停下动作，皱了皱眉。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她的母亲。
她打开门。
“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没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敏还握在手里撑开的红伞，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在屋里打伞！？很不吉利啊！”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在练舞。”赵敏侧身，让母亲进来，“下周有重要演出，你是知道的。”
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收起来！立刻收起来！屋里不能打伞！还是这么不透光的客厅！”
赵敏挣脱开，有些不耐烦。“妈，你又来了。什么老掉牙的迷信。”
“这不是迷信！”母亲几乎是在吼叫，“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屋里打伞，招阴！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房子不透光，你撑开伞，就是在自己头顶聚了一片阴天，那些东西就会顺着伞骨爬下来，趴在你背上！你听没听过！”
“没听过。”赵敏把伞合拢，随手靠在墙边，“我也不信。我只关心我的舞蹈。”
母亲冲过去，想把伞拿起来扔掉，“偶尔打开一下是没事，你打开这么久，这伞已经不干净了。”
赵敏抢先一步把伞抓在手里。
“妈！这是我的道具！很重要的道具！”
“这伞不干净！”母亲指着那红伞，手指颤抖，“你重新去买一把不就是了，非得要这一把！”
“这是剧团道具库发的，全新定制的，哪能说买就买。”赵敏觉得母亲不可理喻，“所有人都用这个款。”
“红的这还是红的更招”母亲语无伦次，“敏敏，你听妈一次，就一次，别在屋里练，去外面，哪里都行，别在屋里打开它！”
“外面下雨了，我能去哪。家里空间大，我方便练习。”赵敏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回去吧，我没事。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母亲被她推到门外，还在挣扎着回头喊：“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等你感觉到背上多了东西就晚了！”
“砰。”赵敏关上了门，把母亲的喊声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舒了口气。世界清净了。她重新撑开红伞，回到客厅中央。
练习继续。
跳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来，揉了揉右边肩膀。有点酸，沉甸甸的。大概是练习太久了。
她没太在意，是常态了。
夜里，赵敏睡得很不安稳。她总觉得脖子后面有凉气，一阵一阵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但那凉意像是能穿透被子，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
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听到了声响。
咯吱咯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爬行。
她猛地睁开眼，声音消失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房门方向，准备继续睡。
那声音又响了。
咯吱咯吱这次更近了，就在房门外面。
赵敏屏住呼吸，轻轻坐起身，盯着房门底下的缝隙。
“谁？”她低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她僵持了几分钟，一切恢复正常。她躺回去，告诉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老房子楼板的声音。
第二天，赵敏去了舞蹈室。宽敞的排练厅，四面都是镜子，镜子上方是一排排玻璃窗，光线很充足。
她把红伞放在旁边的长凳上，开始做热身运动。几个一起排练的同事陆续进来。
“小敏，这么早？”同事李丽打了声招呼。
“嗯，再加把劲。演出没几天了。”赵敏笑笑。
她拿起红伞，准备练习伞舞片段。刚撑开伞，李丽就“咦”了一声。
“小敏，你背上”李丽看着她后背，表情有些疑惑。
赵敏心里咯噔一下，停下动作。“我背上怎么了？”
“没什么，”李丽摇摇头，凑近看了看，“可能光线问题，刚才好像有一片阴影，一晃又没了。你继续。”
赵敏透过镜子看自己的后背，舞蹈服是贴身的，什么也没有。她压下心里的异样，开始跳舞。
旋转，扬臂，伞面飘动。
跳到某个需要后仰的动作时，她的腰突然一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下压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稳，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没事吧？”另一个同事问。
“没事，”赵敏站稳，喘着气，“可能有点累了。”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自己后背，依旧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莫名的压迫感，似乎一直停留在肩胛骨之间。
休息时，她坐在长凳上喝水。舞蹈室的负责人王老师走了过来。
“赵敏，状态不太好？”王老师关切地问，“刚才那个动作失误了。”
“我会注意的，王老师。”赵敏保证。
王老师目光扫过靠在长凳边的红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这把伞”
“道具伞，有什么问题吗？”赵敏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王老师摆摆手，“就是觉得，你这伞，看着怎么这么红，太艳了。或许是光线问题，你好好练习吧。”
王老师走开了。赵敏盯着那把红伞，鲜红的绸缎在日光照射下，确实红得有些过分。刚拿到手就这么红的吗？她有点记不清了，便没再多想。
晚上回到家，赵敏觉得格外疲惫。那种肩背沉重的感觉更明显了。她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在背上，稍微缓解了一些酸胀感。
她穿着浴袍，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吹头发。
镜子被浴室的水汽蒙上一层薄雾。她随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和她身后卧室的景象。
就在她抹开雾气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镜子里她的背影后面，紧贴着她浴袍的背部，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颜色很淡，像是水汽凝结的痕迹，但轮廓分明，像一个蜷缩着的人。
赵敏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她再猛地转回头看镜子。镜面清澈，只有她惊疑不定的脸。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水汽造成的错觉。
但她的心脏却疯狂地跳动起来。母亲的话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那些东西就会顺着伞骨爬下来，趴在你背上！”
她下意识地用手摸向后背。浴袍上什么也没摸到。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错觉。她这样告诉自己。
吹干头发，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滴答。
很轻，很慢。
滴答。
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她记得很清楚，浴室的水龙头她关紧了。这声音从哪里来的？
声音似乎来自她的头顶上方？来自那把她挂在门后挂钩上的红伞？
她不敢起身去看。她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阻挡那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极度的困倦和恐惧中迷迷糊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