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雪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卡通熊抱枕。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气氛有点沉闷。她的母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针脚熟练地上下翻飞。
“妈，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卢雪忽然问。她觉得有些无聊，想找点话题。
母亲的手没有停，头也没抬。“小时候？皮得很。你外婆说我像个野小子。”
“具体点嘛，你从来没给我讲过你小时候的事。比如一些奇闻轶事？”卢雪往前凑了凑身体。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遥远的东西，她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我们那时候，村里孩子多，我是孩子头，他们都很听我的话。”
“大姐头啊？”卢雪觉得有点新奇，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温和和的母亲，很难想象她带着一群孩子呼啸乡野的样子。
“嗯，算是吧。整天带着他们东跑西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什么不敢做的。”母亲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穿过了时间和雨幕，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整个村子，连同周围那几个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坡上有棵野果树，我们都清清楚楚。”
卢雪没说话，等着母亲往下说。
母亲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后来，出了件事。”
“什么事？”卢雪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集了一些。
“那天，起雾了。”母亲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点。
“我们经常爬的那座山，你知道的，就是老家村西头那座，不高，但是林子密。那天我们七八个人，像往常一样往山上跑。开始天气还好，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一下子就浓了。”
“山里起雾不是很正常吗？”卢雪问。
“不正常。”母亲的声音很肯定，“那雾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它来的太快了，几乎没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人了。而且，周围的景色也变了。”
“变了？”
“嗯，变了。我们走的那条路，本来是黄泥路，旁边应该有一片矮灌木，但是雾来了之后，脚下的路变成了碎石子路，旁边的树也变得又高又直，黑乎乎的，我们都不认识。”
卢雪放下了抱枕，坐直了身体。“你们迷路了？”
“不只是迷路那么简单。”母亲停下了织毛衣的手，抬起头，看着卢雪。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残留的恐惧，还有一些卢雪看不懂的东西。“我们是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那座山上的地方。”
“然后呢？”卢雪感到自己的手臂传来酥麻的感觉。
“我们当时年纪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害怕。二狗子还说，肯定是走到山的另一边了，以前没来过。但我们都知道，那座山没有这样的另一边。”
“我们在那片陌生的林子里乱转，想找到回去的路。但是越走越陌生，周围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明明应该是下午，却像是快天黑了。就在那时候，我们看到了那个女人。”
卢雪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一个女人？”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母亲的声音很平缓，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她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裙子是那种很鲜艳的红色，在白色的雾里，特别扎眼，一眼就看得到。”
“她是谁？”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她站在那里，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朝我们招手。”
“招手？”
“对，招手。她手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脸上好像没什么表情，又好像是在笑，雾有点大，实在是看不太真切。”
“你们过去了？”
“嗯。”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毛线上，但她没有继续织。“小孩子们，好奇心重。而且我们人多，也不觉得一个女人能怎么样。三娃子还说，会不会是她需要帮忙。于是，我们就朝着她走了过去。”
“结果呢？”
“我们走，她就在后退。我们快，她也快，我们慢，她也慢。始终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那段路好像永远也缩短不了。她的红裙子在雾里飘啊飘。我们就一直跟着她走。”
卢雪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诡异无比的浓雾，幽深的陌生树林，一个一言不发的，不断招手的红衣女人，领着一群懵懂的孩子走向未知的地方。她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那你们走了多久？”
“不知道，感觉走了很久，腿都酸了。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怪，树长得奇形怪状，地上开始出现一些白色的石头，摆成奇怪的图案。空气也越来越冷。我们这才开始害怕了。”
“没想过要回去吗，天黑了多危险。”
“有。毛丫先哭了起来，说她想回家。这一哭，其他孩子也跟着慌了。我作为带头的，心里也怕，但还是强装着镇定，说别哭，我们往回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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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能走出去吗？”
母亲摇了摇头。“走不出去。我们转身，朝着来的方向走，可是走了没多久，就又看到了那个红裙子女人，她还是站在前面，背对着我们，然后慢慢转身，招手。”
卢雪的心沉了下去。“不会是鬼打墙吧？”
“感觉比鬼打墙还要糟。”母亲说，“我们不跟她走，就想办法自己找路。但是那片林子像个迷宫，怎么走都回到类似的地方。而且天好像真的要黑了。”
“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卢雪追问，她完全被故事吸引了。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鼓起勇气回忆。“我们听到了声音。”
“不像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些别的声音。有时候是小孩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空荡荡的。有时候又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还有一次，我们听到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壮胆子大，捡起石头扔过去，那声音停了，但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草丛在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速度很快，但是看不到形状。”
卢雪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吓得抱成一团，毛丫哭得更厉害了。那个红裙子女人，就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也不靠近，也不走远，就是站在那里，招手。她的脸，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看起来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不像活人。”
“那你们当时怎么办？感觉好吓人。”
“能怎么办？跑啊！”母亲说，“我们彻底慌了，朝着一个方向拼命跑，也不管是不是有路了。树枝刮破了脸和衣服，也顾不上疼。只想离那个地方，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妈妈你现在好端端的坐在这，最后肯定跑出去了吧？怎么出去的？”
“还没有。”母亲的回答很干脆。“我们跑得精疲力尽，却发现又回到了一个有那些白色石头的地方。而且，我们的人数不对了。”
“有人跑丢了？”卢雪的心猛地一跳。
“嗯。一开始是八个孩子。跑散了两次，每次聚拢的时候都会少一个。第一次发现少了二狗子，第二次发现少了三娃子。他们就像是被雾吞掉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我们喊他们的名字，声音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也没有回音。”
窗外的雨下得更凶了，恐怖的气氛在客厅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