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健。三十五岁。
以前是个职业打比赛的拳击手，那次比赛时打倒了对手，那个人再也没有醒来，我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不敢比了，开了一家拳击馆，叫健康拳击馆。
这里是我的地方。汗味，皮革味，拳头打在沙袋上的声音，人们喘气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安全。让我觉得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
那天下午，人都走光了。就剩下我一个。我拿着拖把，擦地。每天都是这样。结束，清理，关门，回家。如此循环。
正当我准备出门的时候，门铃响了。有个快递员站在门口，身后放着个大东西。一个沙袋。新的沙袋。深褐色，皮子的。比我平时用的大一点，也高一点。差不多到人腰上面。
我问他，这是谁寄的。
快递员看了看单子，摇摇头，说上面没写，只写了收货地址。
我确认好了地址，然后签了字。
快递员帮我把沙袋搬进来，放在角落。然后就走了。我看着那个沙袋。新的，亮亮的。摸上去，皮子很滑。但是手感不对。一般的沙袋，里面填的是沙子或者碎布，硬邦邦的。这个不一样。摸着外面是硬的，但按下去，深处好像有点软，还有点韧劲。说不清楚。好像里面不是死物。
算了，新沙袋都这样。用用就好了。
我戴上拳套。想试试手感。
走过去，站定。左刺拳，砰。声音闷闷的。右直拳，砰。感觉更怪了。拳头打上去，外层是硬的没错。但是力量传进去，好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不是完全弹回来，也不是完全吸收。是在中间某个地方，卡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回弹一点。像打在一个有弹性的，但又不想让你打的东西上。
很不舒服。
我停下来，甩甩手。大概是没开封的缘故。多打打就顺了。
我又打了几组组合拳。累到汗水流下来。最后一套重拳打完，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就是这个时候。
一个很小的声音。非常小。但很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好疼”
带着哭腔。
我猛地站直身体，回头。拳击馆里空荡荡的。一排排的沙袋吊着，一动不动。器械摆在那里，也没有人使用。
谁？
没人回答。
我走到更衣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没人。厕所，也没人。储藏室，也没人。
是风吗？我看了一眼大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都关着。
是水管？老房子，水管有时候会响。我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听。只有很轻微的水流声，是正常的。
我把这一切归咎于幻觉，今天训练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学员，小王，他老是喊疼。对，一定是我太累了，脑子里还回响着他的声音。
小王那孩子，性子软，怕疼。他父亲当时粗暴地将他丢给了我，让我务必改改他软弱的性子。每次练拳，碰一下就叫。我有时候会说他，男子汉，打拳哪有不疼的。他就低下头，不说话。
对，应该就是他的声音，听多了留在我脑子里了。
我对自己说，沈健，你累了。去洗个澡，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我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一吹，我感觉好点了。大概真是我想多了。
到家。开门。开灯。屋子不大，就我一个人住。很安静。
我走进卫生间，开水龙头洗脸。水哗哗地流。我低头，把水扑到脸上。
就在水声里，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好疼”。是哭声。很小的啜泣声。呜呜
我猛地关掉了水龙头。
声音没了
卫生间里死静死静的。只有残留的水滴从龙头滴到池子里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眼神也有点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水龙头的问题？我又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并没有哭声。我又关上，也没有哭声。
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让屋子里有点声音。我不敢去想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很久没做这种梦了。梦里，我不是在打拳。我站在一个台子上，下面很多人看。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很重。
我在打一个人。那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求饶。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好疼，好疼啊这求饶的声音就是当时比赛时，那个对手发出来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声音。突然，那个声音变调了，变成了白天听到的，“好疼”的声音，在梦里变得很大，很凄凉，一直围着我转。
我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像要炸开。
那个梦，太真实了。被我打的那个人，我看不清脸。但那个求饶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去拳馆，我有点没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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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们都来了，馆里又热闹起来。砰砰砰的击打声，喊叫声。这让我安心了一点。现实的声音。很正常的声音。
我看到那个新沙袋还挂在角落里。没人动它。
我刻意不去看它。带着学员们做热身，练基本功。
休息的时候，有个学员走到那个新沙袋前面，戴上拳套打了几下。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打了几下。然后他走过来问我。
“沈教练，那个新沙袋，手感感觉怪怪的，一点都不好用。”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怪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打上去，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还是我错觉？”
不是错觉。我在心里嘀咕着。但我嘴上却说：“新沙袋吗，没打顺，都这样，多打打就好了。”
他点点头，走开了。但我看到他侧着的脑袋，还是有点疑惑。
下午结束的时候，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清场。
我看着角落里的那个沙袋。它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我必须得弄清楚，不然实在安心不下来。
我戴上拳套，走了过去。
我站在它面前。深深吸了口气。一记右摆拳，打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声音刚落。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再是“好疼”。
我听到声音说：“停下停下来”
声音很轻，像耳语。就在我耳边。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停下动作，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周围很安静。
“求你了”声音又来了，带着颤抖。“为什么打我”
我后退一步，盯着沙袋。是它在说话？不可能。沙袋怎么会说话？
我环顾四周，那个声音感觉很近，又感觉很远，没有固定的方向。每次我打完，声音就出现。
我走近一点，仔细看沙袋的表面。
皮革的纹路。这表面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在我刚才击打的地方，皮子的纹理变得有点像人的皮肤？毛孔？就那么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我眨眨眼。再看，还是普通的皮革。
我是不是眼睛也出问题了？
我伸手，摸向沙袋的表面。确实是皮革的触感。
就在我想把手掌收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皮子下面，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触摸的地方，缩了回去。
我像被电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我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可能。一定是某种机械？恶作剧？有人放了录音机在里面？或者将录音设备藏在了拳馆的某个隐蔽的角落里。就是为了吓唬我。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如果是恶作剧那就能解释。
我决定今晚彻底检查一下拳馆内部。把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找出来。
晚上，学员都走了。我锁好门。开始我的排查。
先是通风管道。我搬来梯子，爬上去，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布满了蜘蛛网。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去敲隔壁便利店老板的门，我们的门店只隔了一道锁着的玻璃门，我绕道正门进去。他正要关门。我问他，晚上在店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哭声，或者说话声？
他奇怪地看着我，摇摇头。没有啊，沈教练，你这拳击馆晚上不是没人吗？挺安静的。
我道了谢，往回走。心里沉了下去。看来只有我能听得到。
回到馆里，我继续检查水管。每一段都听了。只有正常的水流声。没有异常。
我站在拳馆中央，手电光柱扫过。所有地方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音响设备。我把插头全拔了。总闸也关了。整个拳馆只有我手上的手电筒还亮着。
我走到沙袋前，深吸一口气，一拳打了上去。
砰。
“好疼”声音立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