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郭锐站在三号监区内走廊的开端,紧了紧身上崭新的制服。这是他成为西山监狱狱警的第七天,第一次轮值夜班。
带他的老狱警王建新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王建新今年五十六岁,在这监狱里待了超过三十年,话很少,脸上总挂着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表情。
“规矩都记住了?”王建新头也不回地说道。
“记住了,王叔。”郭锐应着,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牢门。大部分囚犯已经睡了,偶尔有翻身的窸窣声,或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夜班,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但有些奇怪的声音,”王建新顿了顿,脚步没停,“听见了,当没听见。”
郭锐没完全明白,但也没多问。
走到三号监区中段,靠近107号牢房时,一阵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是抽泣声,很低,断断续续的。
然后是含糊不清的低语,带着哭腔。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我是被冤枉的”
郭锐汗毛倒竖。107牢房,他记得交接班记录上写着:空置,待检修。
他快走两步,凑到铁门观察窗前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张床板。
“看什么?”王建新折返回来,站在他身后。
“王叔,这房间有人?”郭锐指着107,“里面有声音。”
王建新瞥了一眼107的铁门。
“别信。”他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哭声还在继续,更加凄切:“我是冤枉的你们查清楚啊我叫张明家住小河村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郭锐僵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又看向王建新毫不停留的背影。
“王叔!”他追上去,声音有点发急,“里面肯定有人!是不是记录错了?他说他叫张明!”
王建新猛地停下,转回头。他盯着郭锐,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讥嘲。
“那间牢房,死过十几个囚犯。”他声音压低,“撞墙的,互相掐死的早几年就不关活人了。你现在听到的,”他抬手指了指107的方向,“不知道是哪一个。”
郭锐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王建新已经再次转身,佝偻的背影融入前面走廊更深的昏暗里。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里面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皱紧了眉头,快步跟了上去。
后半夜,郭锐心神不宁。
巡逻路线经过107门口好几次,他每次都刻意放轻脚步,竖着耳朵倾听。但那声音再没出现。王建新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是冤魂?还是哪个老狱警搞的恶作剧,用录音机吓唬新人?可那哭诉听起来也太真实了。
交班时,天刚蒙蒙亮。王建新打着哈欠,拍拍他的肩:“第一次夜班,表现还不错。有些事你也别多想,习惯就好。”
郭锐点点头,没提107的事。但他心里定了主意。
上午,他借口熟悉档案,钻进了监狱的档案室。管理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挥挥手让他自便。
郭锐费了好大劲找到囚犯名册索引,按姓名查找。
张明。他翻得很仔细,从十年前到五年前,再到三年前,一年一年往前推。
没有任何一个叫张明的囚犯的记录。
他又调出西山监狱近十五年的在押人员电子档案总录,输入“张明”,查询结果依旧是零。
一个不存在的囚犯。
他靠在档案架上,感觉那股凉气又回来了,比昨晚更重。
接下来的几个夜班,郭锐格外留意107牢房。起初两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到了他第一次值夜班的第四天晚上,那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样呜咽着,反复念叨:“我没杀人放我出去张明小河村”
这一次,郭锐没有立刻去找王建新。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离那扇门几步远,仔细听。声音很年轻,像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带着浓重的本地农村口音,哭得撕心裂肺时,会含糊地冒出几个词“那晚我在地里他们抓我”
他尝试对着观察窗里面低声问:“你是谁?为什么被抓?”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安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声更加凄厉、几乎不成调子的尖叫爆发出来,震得郭锐耳膜发疼:“啊——!别过来!别打我!我招!我什么都招!”
紧接着是砰砰的闷响,像是身体在用力撞击墙壁。
郭锐吓得后退一步。
“干什么呢?”王建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不满。
郭锐猛地转身,心脏狂跳。“王叔,他又”
王建新没看107,只是盯着郭锐,眼神格外阴沉。“我上次说的话,你是没听进去?”
“我查了档案!”郭锐忍不住说道,“根本没有叫张明的囚犯!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有些东西,没记录。”王建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非要去刨根问底,没好下场。”他不再多说,扯着郭锐的胳膊,把他从107门口拉走。那晚剩下的时间,王建新几乎没再跟郭锐说一句话。
郭锐心里堵得慌。
有恐惧,但更多是不解和一种被蒙蔽的愤怒。
他开始利用白天休息时间,悄悄打听。
他跟食堂负责采购的老赵聊天,递过去一根烟,装作无意地问:“叔,咱这儿以前是不是关过一个叫张明的?小河村来的,听说案子挺冤。”
老赵点上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印象。冤案?关进来的十个有八个喊冤。名字叫张明的好像还真没有。”
他又找机会跟维修班一个比较健谈的老师傅搭话,借口想了解监狱历史。老师傅话匣子打开,说了不少旧闻,哪个监区闹过自杀,哪个牢房死过狠人,但提到107,他也只是咂咂嘴:“那间啊,邪性,关谁谁出事,后来就空着了。具体死过哪些人,年头久了,谁还记得清。”
郭锐甚至找了个周末,骑着摩托车去了几十里外的小河村。
村子不大,他借口寻亲,问了几户人家。听到“张明”这个名字,村民们要么茫然摇头,要么脸色微变,摆摆手走开。
只有一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眼神不太清明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小明娃命苦啊出去打工没了说是犯了法可怜哦”
线索似乎又连上了一条更诡异的线。
监狱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王建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巡逻时离他远远的,偶尔目光碰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其他几个老狱警有时会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郭锐过来,就立刻散开。
这天夜里,下着暴雨。那呜咽声竟然穿透雨声传了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我的头好痛好多血别打我了”
郭锐看向走在前面的王建新。他的背影似乎僵住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