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已经记不清自己送了多少天餐。
他白天在废弃建筑里休息，晚上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边缘，将餐盒送到那些偏僻的地址。
收件人从不见面，只是在他放下餐盒离开后，门才会打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将食物拿进去。
他终于遇到了第一个偷餐者，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然后是第二个，一个中年流浪汉。第三个是个老妇人，她在菜市场偷东西时被抓住过。第四个、第五个李三逐渐熟练于辨认那些在饥饿边缘徘徊的人。他会故意在他们面前露出保温箱里的餐盒，上楼时放慢脚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偷取。
每找到一个接替者，老太太就会告诉他：“还差六个。”“还差五个。”“还差四个。”
果真如老太太所言，饥饿感一直存在，但是任何食物一到嘴边就会变得奇臭无比，根本没法下咽。胃里那种折磨人的感觉从未消失。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接替自己的人，才能彻底摆脱。
第六个接替者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李三在一条小巷里发现他翻垃圾桶。
那天晚上，李三故意在那条巷子送餐，保温箱里散发出食物的香气。年轻人偷走了一份餐盒。三天后，李三在青林村废墟看到了他，老太太正递给他一件蓝色外套。
“还差一个。”老太太对李三说。
李三感到一阵轻松。终于，快要结束了。再找到一个偷餐者，他就能自由。他想象着自己终于能吃到一顿真正的饭，感受食物在嘴里的滋味。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继续送餐。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三找到了第七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西装，在公园长椅上过夜。
李三一连三天在他面前送餐，第三天晚上，男人偷走了保温箱里最后一份餐盒。
李三没有追。他骑上电动车，直接回到青林村。
老太太在废墟中等他。
今晚的青林村看起来不同，那些残垣断壁变得清晰，仿佛时光倒流，房屋恢复了原貌。但仔细看，又能透过墙壁看到后面的黑暗。
李三激动地说，“我找到了第七个偷餐者。”
老太太点点头。“是的。你的任务完成了。”
李三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等待她说出“你现在自由了”或者类似的话。但老太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呢？”李三终于忍不住问。
“然后你可以离开了。”老太太说。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老太太转过身，指向废墟深处，“沿着那条路走，不要回头。”
李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出现了一条小路，两旁长满荒草，通往黑暗深处。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蓝色外套，放在电动车的座位上。
“我真的自由了？”他问。
“是的。”老太太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李三踏上那条小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老太太和青林村的废墟正在远去，逐渐模糊。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轻快。饥饿感开始消退，那种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空虚感正在消失。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小路通向一条公路。李三认出了这条路，这是他曾经走过的路，从城市通往郊区的公路。
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司机看着他。“上车吗？”
李三点点头，上了车。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公交车驶入市区，经过他熟悉的街道。他看到自己曾经偷过餐的老旧小区，看到那家他试图偷饼干的超市，看到那个公园，他曾在那里饿得头晕眼花。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公交车在长途汽车站停下。李三下了车，走进车站。售票窗口前排着队，他站在队尾。轮到他的时候，他说：“买一张票。”
“去哪？”售票员问。
李三愣住了。去哪？他不知道。他想了想，说：“随便，最近的一班车。”
售票员看了看屏幕，“去临市，十分钟后发车，六十块。”
李三突然想起来，自己就十块钱了，还是那个外卖员不要才留下来的。
他无奈地伸手掏口袋，发现自己穿着出狱时的那身衣服。口袋里还留着两百块钱散钱和一张身份证。他抽出六十块递给售票员，拿到了车票。
他走向候车室，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围是等车的旅客，有人在吃早餐，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李三的肚子叫了一声。他真的饿了，不是那种空洞的饥饿感，而是真实的、想要吃东西的渴望。
他站起来，走到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回到座位上，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
久违的味道。
松软，微甜，麦香。李三咀嚼着，感受食物在嘴里的质感。他几乎要哭出来。多久没有真正尝到食物的味道了。
他吃完面包，喝了几口水，感到满足。
车来了，他排队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车子发动，驶出车站，开上了高速公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李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他想着到了临市要找份工作，租个小房间，好好生活。这次再也不偷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到站了。李三随着人流下车，走出车站。临市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和他离开的那座城市一样。他站在车站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又是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传单。“年轻人，找工作吗？包吃住。”
这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场景
李三接过传单，看了一眼。
也是一家工厂的招聘广告。他抬起头，想问问工厂地址，却愣住了。
这个老太太
他认识这张脸。青林村的那个老太太。
但不对，这个老太太看起来更年轻些，穿着现代的衣服，笑容和蔼。可能是长得像而已。
“工厂在哪？”李三问。
“不远，走路就能到。”老太太说，“跟我来吗？”
李三犹豫了一下。他需要工作，需要吃住。他点点头，“好。”
老太太领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片工业区。
“直接进去就行，找王主任。”老太太说，“就说是刘婆婆介绍的。”
“谢谢。”李三说。
老太太笑了笑，转身走了。
李三走进工厂，询问门卫王主任在哪。门卫指了一栋办公楼。李三走进去，在一楼找到主任办公室。敲门，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李三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在看文件。
“王主任？”李三说。
那人抬起头。李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那个外卖员。第一个外卖员，那个穿着蓝色外套，被他偷了餐的外卖员。
“你”李三惊讶地说不出话。
“李三？”王主任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刘婆婆介绍来的？”
“是的。”
“坐吧。”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三僵硬地坐下。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工厂包吃住，月薪三千，能接受吗？”王主任问。
“能。”李三下意识地地回答。
“那好，我带你去宿舍。”王主任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