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下着雨。他刚结束十六个小时的轮值。连续三周追查那桩便利店抢劫杀人案，线索在城南货运站断了。
手机震动。是妻子林纹发来消息：“还在局里？”
“在路上，半小时到家。”赵光回复。
他发动汽车，拐入建国路。这条路最近在施工，路灯坏了三盏，赵光放慢车速。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前方约五十米处，一个巷口，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倒在地上。站着的那个弯下腰，动作快速。倒着的那个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赵光踩下刹车。
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评估现场：正在进行的凶杀。
他抓起对讲机：“指挥中心，建国路中段，锦绣小区对面巷口，疑似凶杀案，请求支援。我是刑侦支队赵光，正在现场附近。”
对讲机传来调度员的回应。赵光已经推开车门，拔出手枪。
“警察！不许动！”
他朝巷口跑去，雨水打湿了制服。那个站着的人影抬起头，转身朝他看了一眼。
赵光永远忘不了那张脸。
苍白，毫无血色，眼睛黑洞洞的。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牛仔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极不真实，就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人影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站住！”赵光追了上去。
巷子很窄，堆满杂物。他冲到巷子尽头，左右都是围墙，没有出口。
那人消失了。
赵光愣在原地，用手电照射每一个角落。巷子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墙上没有可供攀爬的管道或窗户。两侧墙壁完整，没有门。地面是水泥，没有下水道口。
一个大活人，在他眼前，在一条死胡同里，消失了。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赵警官，支援两分钟后到达。请报告现场情况。”
赵光深吸一口气：“嫌疑人逃逸。受害者需要急救。”
他返回巷口，蹲下身检查倒地的人。男性，四十岁左右，胸口有三处刀伤，深及心脏。伤口边缘整齐，凶器是单刃刀具，长度约十五厘米。人已经没了脉搏。
赵光用手电照亮死者面容，突然僵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张洪波，四十二岁，货运公司司机。更重要的是，他是赵光正在调查的便利店抢劫杀人案的唯一目击者。两天前，赵光刚找他做过笔录。
警笛声由远及近。
刑侦支队会议室，凌晨三点。
投影仪上显示着现场照片。队长李正国站在前面，脸色铁青。
“张洪波，我们最重要的证人，死了。”李正国敲了敲桌子，“赵光，你当时距离不到五十米，眼睁睁看着凶手跑掉？”
赵光坐在椅子上，雨水浸透的制服还没换下。“他不是跑掉的。是消失了。”
“什么意思？”李正国皱眉。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三米高墙，没有出口。我追到那里，前后不到十秒，人不见了。”
技术队的小陈举手：“赵哥，我们勘察了现场。巷子墙壁没有攀爬痕迹，地面除了你和受害者的脚印，没有发现第三人足迹。”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下雨天，足迹是不是被冲掉了。”赵光说。
“雨水会冲掉足迹，但也会留下泥渍。墙根干燥，如果有人翻墙，会有泥土蹭痕。什么都没有。”小陈推了推眼镜，“我们还检查了墙头，没有摩擦痕迹。”
李正国盯着赵光：“你看到凶手的长相了吗？”
“看到了。男性，三十岁左右，深色夹克，身高大约一米七五。”
“能拼图吗？”
“能。”
画像师老刘被叫来，赵光描述，老刘在平板电脑上绘制。一小时后，一张合成画像出现在屏幕上。
赵光盯着那张脸，感到一阵寒意。画像很准确，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张脸太空白了。没有特征，没有表情，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素描。
李正国把画像传下去：“发协查通报，全城搜捕。”
技术队的报告陆续出来。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没有指纹，没有毛发纤维。唯一的物证是张洪波指甲缝里的一点皮屑，已经送检。
法医报告显示，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至十二点之间，与赵光的目击时间吻合。凶器推测为一把单刃匕首，刃长15-18厘米。
“赵光，你最近太累了。”李正国在会议结束后单独留下他，“回家休息一天。这个案子你不用跟了，交给二组。”
“队长，张洪波是我案子的证人。”
“所以才要避嫌。这是程序，你明白的。”
赵光点点头，离开了会议室。走廊里，小陈追了上来。
“赵哥，有个事。”小陈压低声音，“尸检报告有个细节，李队没在会上说。”
“什么？”
“张洪波指甲里的皮屑，dna结果出来了。数据库里有匹配。”
赵光停下脚步：“是谁？”
小陈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匹配对象叫王志强，男，二十九岁。问题是”
“是什么？”
“王志强三年前就死了。车祸，尸体已经火化，有死亡证明。”
赵光盯着小陈：“数据库错误？”
“我核实了三遍。皮屑的dna与王志强生前因打架斗殴被拘留时录入的样本完全一致。误差概率低于十亿分之一。”
“这不可能。”
“我知道。”小陈苦笑，“所以我还没正式上报。可能样本污染了，或者我不知道。”
赵光想起巷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皮肤，黑洞般的眼睛。
“有王志强的照片吗？”
“档案里有。我发给你。”
几分钟后，赵光手机上收到一张照片。
虽然像素不高，拍摄角度不同，但那张脸，与他今晚见到的一模一样。
三年前死亡的人，今晚出现在雨夜巷口，杀死了他的证人。
赵光没有回家。
他开车回到建国路，天已经微亮。雨停了，巷口拉着警戒线。他跨过黄线，走进巷子。
晨光中，现场更显诡异。巷子确实是一条死路，墙壁完整，地面干燥处还能看到昨晚的脚印。
赵光站在巷子尽头，抬头看着那堵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电话。
“你怎么整晚没回来？”
“有新案子。”
“李队刚打电话来了，说你今天休息。回家吧，你需要睡眠。”
“我中午回去。”
挂断电话，赵光走出巷子，回到车上。他打开内部系统，输入“王志强”三个字。
档案弹出来。王志强，男，出生日期1993年8月15日，死亡日期2020年11月7日。死因：交通事故。
赵光点开事故报告。2020年11月7日晚，王志强驾驶摩托车在环城高速出口与一辆货车相撞，当场死亡。尸检报告确认身份，尸体由家属认领后火化。
证件照上的王志强面无表情，但赵光认得出。就是那张脸。
他继续翻看王志强的生前记录。两次打架斗殴被拘留，一次盗窃未遂被批评教育。无固定职业，住址是城北老区的出租屋。社会关系简单，父母离异，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于2019年去世。
一个普通的小混混，三年前死亡。
赵光查了张洪波与王志强的关联。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两人认识，生活轨迹也无交集。张洪波是货运司机，住在城南；王志强生前活动区域在城北。
为什么一个三年前的死者会杀死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
而且偏偏是赵光案子的关键证人。
赵光启动汽车，驶向城北。根据档案地址，王志强生前住在安康里17号。那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大多数居民已经搬走。
安康里17号是一栋二层小楼，门窗钉着木板。赵光绕到后面，发现一扇窗户的木板松动了。他撬开木板，爬了进去。
屋内布满灰尘，家具所剩无几。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盒。赵光打开手机手电，仔细搜查。
卧室的抽屉里有一本相册。他翻开，里面是王志强与一位老太太的合影，应该是他祖母。照片上的王志强笑着，与证件照上的麻木表情不同。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赵光小心取出，上面有一行字：“他们欠我的。”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赵光把纸条收进证物袋，继续搜索。在床垫下，他摸到一个硬物，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手机没电了。赵光回到车上，用充电器接通电源。等待开机时，他观察着周围的街道。这片区域几乎荒废，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手机开机了，需要密码。赵光试了王志强的生日，错误。试了，也错误。试了000000，解锁了。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李”。通话记录全是与这个号码的往来，最后一条是三年前车祸当天下午。
短信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日期是车祸当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内容是：“今晚十点，老地方。东西带来了。”
收件人是“李”。
赵光记下那个号码，用自己手机拨打。铃声响了六下，接通了。
“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警惕。
“请问是李先生吗？”赵光问。
“你是谁？”
“我是王志强的朋友，他让我联系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打错了。”
“等等”
电话挂断了。
赵光再拨，已经关了机。他查询号码归属，登记人是“李国华”，地址是城南新区。他输入系统查询，李国华，五十八岁，退休工人，无犯罪记录。
但有一个关联信息引起了赵光的注意：李国华的儿子叫李斌，三年前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刑，目前在第二监狱服刑。
赵光调出案件详情。2020年10月15日，李斌与同事在ktv发生争执，推搡中同事后脑撞到桌角，抢救无效死亡。李斌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案件本身普通，但赵光注意到了受害者的名字：王磊。
也姓王。
赵光查看王磊的档案，愣住了。王磊，就是王志强的表弟。
这不是巧合。
城南新区比城北繁华得多。李国华住在十三栋四单元502。赵光按响门铃，等了很久才有人开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透过门缝打量他。“找谁？”
“李国华先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赵光。”赵光亮出证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李国华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屋内整洁但简陋，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上的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李斌。
“坐吧。喝茶吗？”
“不用了。”赵光拿出王志强的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李国华接过照片，手微微颤抖。“不认识。”
“你手机号138xxxxxxx，三年前与王志强有过多次通话。”
“我不知道。可能打错了。”
“李国华先生。”赵光身体前倾，“王志强昨晚涉嫌一桩谋杀案。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三年，但证据都指向他。我需要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李国华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抓住膝盖。
“我儿子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
“王磊的事。李斌和王磊是同事，那天喝了酒，起了争执。李斌推了他一下，他摔倒，撞到头”李国华的声音哽咽，“我们想赔偿，但王家不要钱。王志强他是王磊的表哥，来闹过几次。”
“怎么闹的？”
“威胁。说要让李斌偿命。我们报警了，警察来了他就走，过几天又来。后来他出车祸死了。我们以为这事结束了。”
“王志强死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李国华抬头，眼神躲闪。“没有。”
“李先生，昨晚又有人死了。如果你隐瞒什么，可能会死更多人。”
长时间的沉默。李国华起身，从卧室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车祸后一个月，这些开始出现在我家门口。”
赵光接过照片。全是李国华和他妻子的生活照：买菜、散步、倒垃圾。拍摄角度隐蔽，像是偷拍。每张照片背面都用红笔写着：“欠债要还。”
“我们搬了三次家，每次都会出现新照片。报警了，警察查不到。摄像头拍不到人，只有照片自己出现在门口。”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周。”李国华又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在楼下取快递的背影。背面同样有红字：“时间到了。”
赵光皱了皱眉头，“这些照片我能带走吗？”
李国华点点头。“警官，你说昨晚王志强杀人？可他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赵光实话实说，“但dna匹配是他。”
离开李国华家，赵光回到车上，盯着那些照片。如果王志强真的以某种形式“回来”了，他的复仇对象应该是李国华一家，为什么要杀张洪波？
赵光想起张洪波指甲里的皮屑。那或许是故意留下的，一个签名，一个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