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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鬼伶(一)(1 / 1)

香港,1978年,深水埗。

唐楼楼道里的灯全灭了。陈文康摸黑踏上楼梯。他左手提着一台老式唱片机,右手是一个牛皮纸袋。

三楼b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而入,一个月前,他姑妈在这里去世。他是唯一还活着的亲戚。

“东西都在那儿。”中介站在楼梯拐角,没进屋,手指了指墙角几个纸箱,“按你说的,都没扔。钥匙放桌上了。”

脚步声仓皇下楼。

陈文康打开第一个纸箱。旧衣服。相册。账簿。第二个箱子是瓷器。第三个箱子用胶带封死。他划开胶带。

黑胶唱片。十几张。最上面那张没有封面,只有手写的标签:《牡丹亭惊梦·杜丽娘·林秀兰·1956》。

陈文康听过这个名字。姑妈以前常提。“五十年代最红的青衣,”她说,“后来疯了。死在戏院里。”

他把唱片放上唱机,放下唱针。

先是杂音响起。然后一个女声飘了出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很清,但很凄凉。陈文康感觉脖子后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

房间温度在下降。窗户关着。

唱针走到尽头,自动抬起。寂静涌回来。太安静了。街上车声消失了。

那天晚上,陈文康梦见一个女人。她穿着红戏服,背对他站着。她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她想转身。骨头发出咯咯声。

还没等头转过来,陈文康就惊醒了。凌晨三点。他听见唱针在空转。只剩嘶嘶嘶的杂音。

唱片已经停了。

第二天,陈文康去图书馆。微缩胶片机嗡嗡作响。他查到了一则消息:1956年11月3日《星岛日报》:“新星戏院《牡丹亭》连演三十场,林秀兰一鸣惊人。”

1957年1月15日:“名伶林秀兰突发急病,暂停演出。”

1957年3月2日:“林秀兰精神失常,送入青山医院。”

最后一条。1957年5月10日:“前粤剧红伶林秀兰于新星戏院自缢身亡,年廿四岁。”

陈文康关掉机器。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他又放那张唱片。歌曲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灯泡突然炸了。玻璃碎片溅到桌上。

电话也在同一时间响了。

“陈先生?我是黄志明,《华侨日报》的。听说你那里有林秀兰的唱片?”

“你怎么知道?” 陈文康疑惑地问道。

“文物圈很小,有小道消息。”对方声音很急,“我想看看那些唱片。很重要”

陈文康答应了。

他们约在第二天下午。黄志明样貌五十多岁,衬衫领子磨破了,看上去人有点憔悴。他翻看唱片,手指发抖。

“林秀兰,”他说,“她不是病死的。”

陈文康皱了皱眉头,“可报纸上说”

“报纸上的消息是假的。”黄志明抬头,眼白有血丝,“她死前找过记者。说有人要害她。那记者第二天就辞职了。全家都搬去南洋。”

“是谁要害她?”

黄志明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她怀了孩子。不是丈夫的。那个人不要孩子,也不要她。”

“谁?”

黄志明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突然涨红,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文康身后。

陈文康惊恐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来时,黄志明已经松了手,大口喘气。

“我不能说。”他颤抖,“一说就喘不过气。”

“你刚才看见什么?” 陈文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黄志明摇头,抓起包就往外走:“唱片你留着。别再听了。烧掉最好。”

他踉跄着跑下楼。

电话在黄志明离开后十分钟响起。

“陈先生?我是刘永强,警察。黄志明去找过你?”

“是的,他刚走。出了什么事吗?”

“他出车祸了。就在你楼下转角。货车撞的。人当场没了。”

陈文康冲到窗边。楼下街角围着一群人,一辆货车斜在路边。黄志明的身体盖着白布,一只脚露在外面,鞋都掉了。

刘永强半小时后到。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眼袋很深,看起来也很疲惫。

“事故前,他给我打电话。”刘永强点烟,“说找到了林秀兰案子的关键证据。在你这里。他问你要什么了?”

“我们只聊了唱片。是我姑妈的遗物。还在我这。”

“放给我听听。”

陈文康放唱片。刘永强闭眼听。唱到“赏心乐事谁家院”时,他猛地睁开眼。

“停。”

唱针抬起,音乐暂停。

“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刘永强说,“背景里有个男声。”

他们反复听那段。杂音中,隐约有男人的低语,但听不清。

“这需要专业设备。”刘永强说,“我认识一个电台的人。明天我让他带设备来。”

“还有林秀兰的案子不是自杀?”

刘永强看着他:“我师傅死前告诉我,他当年被迫结案。上头有人压着。”

“谁?”

刘永强没回答,反问:“你姑妈叫什么?”

“陈美娟。”

刘永强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说:

“你姑妈以前是在新星戏院工作。”刘永强说,“当售票员。”

陈文康愣住。姑妈从没提起过。

“林秀兰死后,你姑妈辞了职。然后嫁了个富商。”刘永强弹烟灰,“赵启泰。纺织厂老板。当年追过林秀兰。”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刘永强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锁好门。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文康坐在黑暗中。他想起姑妈临终时的眼神。那不是平静,是恐惧。

唱针自己落了下了。唱片重新开始转动。

一个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不是林秀兰的唱腔,而是嘶哑的低语:

“美娟你骗我”

陈文康猛地拔掉电源。

一夜无眠。第二天刘永强带来一台笨重的机器。他们分析那段录音。滤波器去掉杂音,男声清楚了:

“必须处理掉孩子不能留”

然后是撞击声。女人的闷哼。

“这是在推搡?”陈文康问。

“应该是摔下楼的声音。”刘永强脸色铁青,“林秀兰入院前有高处滚落的伤。但医院记录却是‘意外流产’。”

陈文康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还有谁在说话?”

机器继续运转着。声音片段里,那个男声又出现:

“今晚化妆间你不听话就得死”

刘永强关掉机器。

“1956年11月2日。林秀兰最后一场正常演出。”他说,“第二天她‘病’了。一星期后流产。”

“跟这男声有关?”

刘永强从公文包拿出档案:“当年有三个重点关系人:戏院经理周世昌、男主角何冠文、富商赵启泰。”

“赵启泰死了。何冠文失踪了。周世昌还活着,在养老院。”

他们去了养老院。在西环海边,一栋灰楼。周世昌八十二岁,坐在轮椅上,正盯着海面。

刘永强上前询问林秀兰的事。

“林秀兰?”周世昌听到这名字后,脖子僵硬地转过来,“那个鬼。”

“鬼?”

“她回来了。”周世昌瞳孔放大,“我昨天晚上看见她。站在墙角。脖子歪着。”

“到底是谁杀了她?”刘永强问。

周世昌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她自己吊死的。所有人都知道。”

刘永强播放录音。听到男声说“孩子不能留”时,周世昌开始发抖。

“关掉!快关掉!”

护工跑过来。周世昌蜷在轮椅里,双手捂耳:“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是赵老板推的!我只是只是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她摔下去。”周世昌哭了,“头撞在台阶上。血从裙子里流出来”

“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世昌眼神涣散:“美娟陈美娟她也在。她拉着赵老板的手。她说‘活该’。”

陈文康愣在了原地。

“林秀兰上吊那晚,”刘永强蹲下,“你在戏院?”

周世昌点头,又摇头:“我在。但我没动手。是赵老板和和美娟。他们把绳子套上去。她还有气脚还在蹬”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赵老板给我钱。很多钱。”周世昌抓住刘永强的手,“但现在钱没用了。她回来了。她来索我们的命了。”

他忽然睁大眼睛,看着陈文康身后:“她就在你后面!”

陈文康转身。背后是空荡荡的走廊。

再转回来时,周世昌瘫在轮椅里,口吐白沫。护工叫医生。抢救无效。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

离开养老院,刘永强说:“你姑妈是共犯。”

“我不信。”

“那就找何冠文。”刘永强说,“他还活着。我查到他在澳门。明天我去找他。你回家等着。”

陈文康没回家。他去了图书馆,查赵启泰的资料。1957年移民加拿大,1986年去世。遗产继承人:妻子陈美娟。

还有一份旧报纸的社会版。1957年6月,赵启泰和陈美娟的结婚启事。照片上,姑妈年轻的脸在笑。赵启泰比她大三十岁。

陈文康想起姑妈那双温柔的手。会给他做糕点的手。竟然协助过谋杀,沾上了人命。

晚上,唐楼异常安静。陈文康拿出姑妈的相册。是一张后台合照。姑妈和林秀兰挽着手,笑容灿烂。照片背面:“与秀兰姐,1956年秋。永远的朋友。”

永远的朋友。陈文康感到一阵讽刺。

忽然,照片上的林秀兰动了。她的头慢慢歪向一边。眼睛转向陈文康。嘴角流下血。

陈文康丢开相册。相册落地,摊开。所有照片里,姑妈的脸都被划花了。黑色的划痕,深可见底。

电话铃声炸响。

“陈先生?”陌生的声音,“我是何冠文。刘永强找到我。但我想先和你谈。”

“你在哪里?”

“不要问。明天下午三点,石硖尾公园凉亭。单独来。否则我不见你。”

电话挂断。

陈文康打给刘永强,没人接。

第二天下午,石硖尾公园。何冠文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帽子墨镜。

“秀兰死的那晚,我在戏院。”他开门见山,“我躲在天桥上看。”

“看到什么?”

“赵启泰和你姑妈把秀兰吊上去。”何冠文摘掉墨镜,左眼是假的,“秀兰当时还活着。她在挣扎。你姑妈按住她的腿。”

“你为什么不说?”

“我收到一封信。”何冠文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多说一个字,你全家死。’信里夹着我女儿的照片。她那年才三岁。”

信上的字迹工整。陈文康见过这字迹。在姑妈的账簿里。

“这是你姑妈的字。”何冠文说,“我认得。”

陈文康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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