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浩的日记还在写小杰。
10月12日 小雨
小杰说爸爸不让他来找我。我说我爸爸也不让我见你。我们偷偷见面。
10月13日 阴
今天在旧器材室玩。小杰教我一种游戏。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说“我死了”。我说了。睁开眼睛时，小杰就在我面前。
10月14日 大雨
小杰说他想让我见见他妈妈。我说好。他说要等到下雨天。他妈妈只在下雨天出现。
王麟读着这些日记，感到越来越不安。他决定去找小杰的家人，或许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通过报道里的信息，他找到了陈志杰家的地址。那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阳光小学不远。
周六下午，王麟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睛红肿，像是很久没睡好。
“请问是陈志杰家吗？”王麟问。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阳光小学的学生家长。我儿子认识小杰。”
男人的脸色变了，“小杰已经死了两年了。”
“我知道。对不起，提到您的伤心事。但我儿子最近一直说在跟小杰玩，我有点担心”
男人盯着王麟看了很久，“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的合影。男孩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妻子和儿子。”男人说，“两年前死的。”
“我很抱歉。”
男人坐下，点了一支烟，“你说你儿子在跟小杰玩？”
“是的。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小杰的事。”
“你儿子叫什么？”
“王浩。”
男人想了想，摇摇头，“没听小杰提过。他生前朋友不多。”
“我儿子说小杰很孤单。”
男人吸了口烟，手在发抖，“他是孤单。他死的时候才七岁。他妈妈也是。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人。”
王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你儿子在跟小杰玩，”男人看着王麟，“是什么意思？他看见小杰了？”
“好像是。他在日记里写得很详细。”
“其他孩子有时也说看见小杰。”男人低声说，“学校里有传言，说小杰的鬼魂还在操场玩。我不相信。但有时候我希望是真的。我希望他还在某个地方。”
王麟感到一阵心酸。
“如果您儿子真的能看见小杰，”男人说，“告诉他，爸爸很想他。”
王麟点点头。
离开时，男人叫住他，“还有，告诉你儿子，不要跟小杰玩太久。”
“为什么？”
“鬼魂会带走活人的。”男人说，“我听说，鬼魂如果太孤单，会想带走活着的朋友。”
王麟的心沉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王麟一直在想男人的话。
鬼魂会带走活人。
他加快了脚步。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王浩不在客厅，也不在房间。
“浩浩？”
没有回答。
王麟检查了每个房间，都没有。他慌了，冲出家门，在小区里寻找。
“浩浩！王浩！”
没有回应。
王麟跑到学校，大门锁着。他绕着围墙走，发现操场边的一个小洞，大小刚好够一个孩子钻进去。
他钻了进去。
操场空荡荡的。王麟跑向旧器材室，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很暗，堆满了旧垫子和损坏的体育器材。角落里，王浩坐在地上，背对着他。
“浩浩！”
王浩转过身。
“爸爸。”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来这里！”
“小杰要走了。”王浩说。
“什么？”
“他要跟他妈妈去别的地方了。他让我来道别。”
王麟看着空荡荡的器材室，“他在哪里？”
“你看不见他。”王浩说，“只有我能看见。”
王麟走近儿子，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小杰说，跟他玩久了就会这样。”王浩说，“他说，如果我继续跟他玩，我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王麟抱起儿子，“我们回家。以后不许再见小杰了。”
“可是他说他孤单。”
“他死了，浩浩。死人应该去死人该去的地方，不应该留在活人的世界。”
“那如果死人不知道自己死了呢？”王浩问。
王麟愣住了。
“小杰说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以为还在上学，还在玩。直到他看见妈妈，妈妈告诉他，他们死了。”
王麟抱着儿子往家走，心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中午时，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
“请问是王浩家吗？”女人问。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陈志杰的妈妈，张丽华。”
王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陈志杰的妈妈？她不是两年前就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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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什么？”
“我是小杰的妈妈。”女人重复道，“我来看看王浩。”
王麟后退了一步，“小杰的妈妈已经死了。”
女人摇摇头，“我没有死。我只是离开了。”
“报道上说你车祸身亡了。”
“那是误会。”女人说，“我和小杰确实出了车祸，但我们没有死。我们只是受伤了。”
王麟盯着女人的脸。她看起来很真实，不像是鬼魂。但她的脸色很苍白，衣服一直在滴水，尽管外面并没有下雨。
“我可以看看王浩吗？”女人问。
“不行。”王麟说，“请您离开。”
“他需要帮助。”女人说，“他和我们待在一起太久了。”
“什么？”
“他和小杰玩得太久了。”女人说，“再这样下去，就麻烦了。”
王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让我见他一面。”女人说，“我可以帮助他。”
王麟犹豫了。他看着女人，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女人的脚没有着地。她的脚尖离地面有一厘米的距离，悬在空中。
他猛地关上门。
“爸爸，门口是谁？”王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王麟说，“你回去躺着。”
门铃又响了。
王麟透过猫眼看，门外空无一人。
那天晚上，王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10月17日 大雨
小杰和他妈妈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说我要问爸爸。
王麟看到这句话时，手在发抖。
“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没说。”王浩回答。
“你不能跟他们去任何地方，明白吗？”
“可是小杰说，那里有很多朋友，不会孤单。”
“浩浩，听着，”王麟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小杰和他妈妈已经死了。他们是鬼魂。你不能跟鬼魂走，否则你也会死。”
王麟拿出手机，找到李倩的照片，“看，这是妈妈。她还活着，只是暂时不见了。我们会找到她的，你走了妈妈怎么办。”
王浩看着照片，眼泪流下来。
“我想妈妈。”
“我知道。我也想找到她。”王麟说。
但他心里清楚，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李倩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又过了一周，李倩还是没有消息。
警察告诉王麟，他们找到了李倩的车。车在城外的河里，打捞上来时，里面没有人。车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就像李倩开着车冲进河里，然后消失了。
“我们还在调查。”警察说，“但目前没有发现遗体。”
王麟感到希望正在一点点消失。
王浩的日记还在继续。
10月25日 阴
今天小杰没来上学。他妈妈说他们该走了。小杰问我走不走。我说不知道。他说如果我不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10月26日 小雨
小杰来了。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他妈妈在等他。
王麟读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
小杰的妈妈，那个悬空站着的女人……
王麟感到头痛欲裂。
10月27日 大雨
今天我和小杰走了。我们去见他妈妈。他妈妈牵着我的手。我说我想见爸爸最后一面。她答应了。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
王麟读到它时，是10月28日早上。王浩不在房间里。
“浩浩？”
王麟找遍了每个房间，都没有。他冲出门，跑到学校，跑到旧器材室，跑到小杰家的小区。
都没有。
王浩消失了。
王麟报了警。警察调取了监控，监控里根本没有他的身影。
他坐在警察局里，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我们会尽力寻找。”警察说。
三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王麟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外面寻找。他去了所有王浩可能去的地方，问所有可能见过他的人。
没有人看见过。
第二天，警察打来电话。
“王先生，我们找到了遗体。”
“什么？”
“在河里，下游五公里处。车里有两具遗体，一具成年女性，一具儿童。经过dna比对，确认是李倩和王浩。”
王麟拿着手机，说不出话。
“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和你前妻失踪的时间吻合。我们猜测，当时车冲进河里，遗体被水流冲走了，最近才浮上来。”
王麟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王浩刚来的那天，衣服有些脏，头发乱糟糟的。
就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自己的儿子在一个月前就死了。和李倩一起死在车祸里。
但他的鬼魂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还活着，他来找爸爸。
他在学校认识了小杰，另一个鬼魂。
两个不知道自己已死的孩子，成了好朋友。
然后小杰的妈妈出现了，告诉了他们真相。
所以他们走了。
去了死者该去的地方。
王麟去了车祸现场。
河边拉着警戒线，已经没人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河水流动。
“浩浩。”他轻声说。
风拂过水面，泛起涟漪。
王麟站了很久，直到天黑。
他转身离开时，似乎听见了孩子的笑声。他回头看去，河边空无一人。
也许某一天，在下雨天，他还会见到他。
鬼魂只在下雨天出现。
小杰这样说过。
王麟抬头看天，乌云正在聚集。
“下雨天，好像也不错。”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