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丹,基地地下指挥中心,深夜。
距离上次雨林会面仅过去一周,但空气里的紧张感比上次更甚。依旧是那间被重重屏蔽保护的密室,灯光调到最低,只够勉强看清人脸。萧逸独自站在中央,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只是眼底的血丝透露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云澈没有来,他被萧逸严令留在静养室继续恢复——魂力反噬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需要绝对的静心调养,而接下来要面对的内容,萧逸不确定云澈能否承受。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幽影”再次出现,依旧是那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斗篷,只是这次,他身后只跟了一名随从,手中提着一个厚重且密封严实的银色金属箱。随从将金属箱放在地上,向萧逸微微颔首,便退到门边,如同雕塑般静立。
“萧逸先生。”“幽影”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大约四十岁上下、因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五官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悸。“这次带来的东西……分量很重。我们冒了极大的风险,折损了……折损了七名最好的潜入者,才从‘创世纪’位于菲律宾海的那个实验基地,以及他们的一个二级数据中转站,弄出来这些。”
他指着地上的金属箱:“这里面,是三个经过物理隔离和多重加密的固态硬盘。存储的内容……是关于‘时空适应性改造’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核心实验记录、部分受试者档案、实验日志、以及……一些现场监控影像的片段。”
萧逸的目光落在那冰冷的银色箱体上,没有立刻去触碰。“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暗河’在远东地区近三成的活动网络暴露,不得不紧急切断或放弃。两名负责接应的元老级成员在撤离途中‘意外’身亡,死状……很惨。我们判断,‘创世纪’可能已经察觉数据失窃,正在疯狂追查和报复。”“幽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所以,萧逸先生,我们没有退路了。这些资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具分量的‘投名状’。我们只求一点:在‘创世纪’的清洗到来时,关丹能成为‘暗河’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堡垒。必要的时候……我们愿意成为您手中的刀,指向任何目标。”
这是彻底的投靠,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萧逸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实性——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后,将全部身家性命押注在唯一看似有能力抗衡“创世纪”的力量上的赌徒心态。
“资料我们会验证。”萧逸的声音依旧冷静,“如果属实,‘暗河’的朋友可以在关丹获得庇护,并参与共同防御。但你们的独立情报网络和行动能力,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我们的整合与指导,确保行动协调,避免不必要的内耗和泄密风险。”
“可以。”“幽影”毫不犹豫,“只要能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只要能活下去,我们接受整合。”
协议在紧张的气氛中再次达成。“幽影”留下了解密密钥和简要的内容目录,再次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留下那个沉甸甸的银色金属箱。
萧逸没有立刻打开箱子。他先通过加密频道,命令“隼”对密室和金属箱进行最彻底的扫描,确认没有追踪信号、生物毒剂或爆炸装置。然后,他亲自戴上防护手套,输入“幽影”提供的复杂密码,打开了金属箱。
箱内是三个漆黑如墨、没有任何标识的固态硬盘,分别放置在特制的防震防磁槽内。萧逸取出第一个,连接到一台经过彻底物理隔离、且运行着“巢穴”最高级别安全系统的专用分析终端上。
解密过程缓慢而谨慎。当第一个文件夹被成功打开时,即便是以萧逸的冷静和见惯血腥,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份编号严密的实验体档案。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肤色各异,但共同点是眼神都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或极致的痛苦。档案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基本信息、“异常表现”描述(如“自称能看到未来片段”、“对特定电磁频率敏感”、“身体组织再生速度异常”等)、被捕或“招募”过程、以及……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生理和心理指标变化曲线。
编号et-017,东南亚裔青年,自称能“模糊感知他人强烈情绪”,被捕后第十八天,脑电图显示异常高频放电,第三十二天,出现严重解离性身份障碍,攻击性极强,被记录为“融合失败,清除”。
编号et-041,非洲中年女性,部落巫医,声称能与“祖灵”沟通,实验第三阶段,被置于高强度特定频率电磁场中,试图“剥离并引导其意识能量”,结果导致实验体全身器官衰竭性出血,死亡。
编号et-089,北欧年轻男性,滑雪运动员,意外事故后声称拥有“时间感知错乱”,实验涉及某种低温“时空缓滞”装置,试图“校准”其感知,实验体在第七次“校准”后,彻底失去意识,成为植物人状态,被标记为“潜在能量源,持续观察”……
一份份档案,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阅读者的神经。这不仅仅是实验,这是系统性的、残忍的、将活生生的人当作小白鼠进行的“非人化”改造和摧毁!
萧逸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二个硬盘内的文件夹。这里主要是实验日志和研究报告。文字冰冷而专业,充斥着“psi-energy”适应性阈值)等术语。报告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初始之锚”(药鼎)散发出的特定能量频谱作为“引导”和“催化剂”,结合高强度电磁场、低温、特定频率声波、甚至是一些从古籍中复原的“仪式性”步骤,来“刺激”、“引导”、“剥离”或“重组”实验体的“psi-energy”结构,试图创造出能够稳定接触或影响“门”的“可控钥匙”。
其中一份标注为“高度机密”的进度报告提到:“……通过et-063(疑似具有微弱预知能力)与a-01(药鼎)碎片的间接接触实验,初步观测到实验体psi-energy与‘门’的残余波动产生短暂共振,共振期间,实验体描述‘看到星光通道与破碎之城影像’,但共振后psi-energy结构迅速崩溃,实验体死亡……结论:未经‘锁’(guardian lock,推测为特定匹配意识体)稳定的‘钥匙’载体,无法承受‘门’的直接或间接能量反馈……”
报告旁边,附着一张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星图局部,旁边标注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和能量曲线,似乎在尝试解析那次短暂“共振”中捕捉到的“门”的坐标信息。萧逸立刻认出,那张星图的某些特征,与云澈魂力突破时、药鼎传递出的关于“西北冰原”的坐标感,有着某种相似性!
第三个硬盘,存储的是监控影像片段。萧逸随机点开一个。
画面质量不算很高,但足够清晰。一个类似手术室或实验室的纯白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隔离舱。舱内,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瘦弱少年,被束缚带固定在特制的座椅上,身上连接着无数导线和传感器。他脸上满是泪水,眼神惊恐绝望,嘴巴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哀求。
舱外,几名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研究人员,正在操作台前忙碌。其中一个研究员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然后按下了某个按钮。
隔离舱内瞬间被一种幽蓝色的光芒充斥!少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却似乎被完全隔绝在舱内的惨叫!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翻白,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仪表盘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短短十几秒后,光芒消失。少年瘫软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只有口鼻处缓缓流出的暗红色血液,证明他还活着,或者说,曾经活着。舱外的研究人员冷静地记录着数据,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实验步骤。
萧逸猛地关掉了视频。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报告已经足够骇人,但真实的影像冲击,更加直观地展现了“创世纪”(至少是“征服派”)是如何将活人视为可以随意拆卸、改造、摧毁的“零件”!
他闭上眼,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这些证据,比“暗河”之前提供的坐标和摘要,要详实、确凿、震撼得多!它们不仅揭露了“创世纪”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更提供了大量关于他们研究方向、技术手段、甚至对“门”和“钥匙”认知的关键信息!
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为云澈的“锁”之身份,提供了来自敌方内部的侧面印证。也为他们未来可能的反击——无论是揭露罪行,还是直接攻击实验设施——提供了无可辩驳的正当性和目标依据。
萧逸将硬盘小心地重新封装好,放入特制的保险柜。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云澈恢复后,一起来详细分析这些海量的、充满罪恶和技术细节的信息。
他走到静养室外,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盘膝冥想、脸色依旧苍白的云澈。那些实验体绝望的眼神、少年无声的惨叫、冰冷报告上一个个被标记为“清除”或“失败”的编号……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让云澈知道全部的时候。这些黑暗与血腥,需要由他先过滤、消化,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以云澈能够承受的方式,让他了解。
“创世纪”的罪恶罄竹难书,而他们手中的证据,或许就是未来刺向对方心脏的、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与这个庞大而残忍的组织之间,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萧逸转身,走向指挥台,开始下达一连串新的指令:加强基地所有进出口的防御等级;命令“蜂巢”系统重点监控所有可能与“创世纪”实验相关的生物医药公司、私人研究机构和可疑资金流动;通知“竹”,加快“云逸盟”在东南亚情报网络的整合与反渗透能力建设……
风暴将至,而他们手中,终于握有了能够撕开风暴一角、窥见其下狰狞真相的……钥匙。尽管这把钥匙,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