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墟市,边缘石屋。
昏黄的骨灯(用一种发光兽骨制成)下,文曲正脸色发白地整理着几卷刚买来的、关于无间阁各处险地的旧地图和传闻杂记,试图从中找出点有用的信息。包打听则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又缩回来,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千万别出事”。
当狱公子和阿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石屋门口时,两人都如蒙大赦般迎了上来。
“大人!阿宁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文曲几乎要哭出来。
包打听也是连连拍着胸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的这心啊,一直提着!”
阿宁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屋内简陋的石床边坐下,开始处理手臂上残留的毒伤。狱公子则示意文曲和包打听噤声,走到一旁,简单地将今日的遭遇(隐去了混沌殿中关于阁主旧怨的细节)说了一遍。
当听到“深度潜伏”、“群体共鸣”、“播种计划”、“新崛起势力”、“万蛊老祖与柳如丝合作”等关键词时,文曲和包打听都听得目瞪口呆,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要颠覆三界的阴谋啊!”文曲声音发颤。
包打听也是小眼睛乱转,喃喃道:“新崛起的势力……能在无间阁这么快站稳脚跟,还能让万蛊老祖和柳如丝那种人物合作……到底是谁?以前没听说有这么一号啊……”
狱公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混沌殿中,阁主提到“新崛起势力”时语气轻蔑,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但也承认他们确实在推动试验。而从毒瘴谷偷听到的对话来看,这个势力能量不小,甚至可能对阁主的态度有一定了解。
一个能在无间阁这种地方迅速崛起、并推动如此庞大危险计划的势力,其首领必然不简单。会是谁?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还是从外界潜入的、别有图谋的强横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处理伤口的阿宁,忽然抬起头,红瞳中闪过一丝异色。
“我想起一件事。”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大概……一百多年前,无间阁内部,似乎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权力更迭和理念冲突的传闻。只是当时外界关注不多,我也是偶然从一个老毒物嘴里听了几句醉话。”
“哦?说来听听。”狱公子看向她。
阿宁回忆着道:“那老毒物说,无间阁主并非一直都是‘独尊’。在他之前,或者说,在他刚刚执掌无间阁、根基未稳的时候,阁内其实还有另外一股强大的势力,由他的……姐姐统领。”
姐姐?!
狱公子、文曲、包打听都愣住了。
无间阁主……竟然还有一个姐姐?
“据说,那位‘姐姐’的实力和手段,丝毫不逊于阁主,甚至在‘经营’和‘谋划’方面,更胜一筹。”阿宁继续道,“但两人在如何‘治理’无间阁、以及无间阁未来的‘道路’上,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
“阁主主张‘绝对混乱’,认为无间阁就应该是无序、自由、弱肉强食的混沌乐土,反对任何形式的长期规划和外部干涉,只需维持最基本的‘存在’即可。他更享受‘观察’和‘游戏’的过程。”
“而他的姐姐,则倾向于‘有序的混乱’或者说‘可控的混沌’。她认为,无间阁不能永远是一盘散沙,应该建立起更有效率的内部规则和层级,整合力量,有目的地向外渗透、扩张、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取代现有的三界秩序,由无间阁来制定新的‘规则’。”
“两种理念冲突激烈,据说当时阁内分成了两派,明争暗斗不断。最终……似乎是那位阁主以某种绝对的力量优势,或者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压制乃至驱逐了他的姐姐。自那以后,无间阁才彻底确立了如今这种‘绝对混乱、阁主至高但甚少直接管理’的局面。而他姐姐的势力,也随之销声匿迹,很多人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被迫离开了无间阁。”
阿宁说完,石屋内一片寂静。
姐姐……有序的混乱……可控的混沌……取代三界秩序……
这些关键词,与“新崛起势力”、“播种计划”、“深度潜伏”、“群体共鸣”……何其契合!
难道,那个所谓的“新崛起势力”,就是当年被阁主压制或驱逐的姐姐,在蛰伏百年后,卷土重来?!她并未放弃自己的理念,反而借助某种新的“工具”(比如改良后的混沌蛊毒),以更加隐蔽、更加系统的方式,重新开始推行她的“有序混乱”计划?
而柳如丝、万蛊老祖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被她拉拢或合作的“工具”与“执行者”?
至于那位阁主,他或许知道姐姐的回归和动作,但出于某种复杂的心态(或许是残留的手足之情?或许是对自身“绝对混乱”理念的自信?或许是想看看姐姐能玩出什么花样?又或者……是在利用姐姐的计划,来实现自己某些不便直接出手的目的?),选择了默许甚至有限度的纵容?所以才会在混沌殿中说“懒得去管”,才会派黑衣人出面制止冲突,既是警告他们(狱公子)别过界,也是在保护姐姐的“试验”不被过早破坏?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那位神秘、强大、性情莫测的无间阁主,与他那同样不凡、且有着截然不同执政理念的姐姐之间的暗流与博弈,才是无间阁内部最大的变数,也极有可能是蛊毒事件的真正核心!
“如果真是这样……”狱公子缓缓开口,纯黑的眼眸中光芒闪动,“那么,我们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非法制毒贩毒’的案件,而是一场涉及无间阁最高权力更迭、理念之争,并且意图颠覆三界现有秩序的……隐秘战争。”
“而蛊毒,就是这场战争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武器。”
文曲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骨灯打翻。包打听更是脸色惨白,缩着脖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只是想来赚点外快或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务,怎么莫名其妙就卷进这种听起来就足以让三界天翻地覆的恐怖阴谋里了?
阿宁也神色凝重,但红瞳中却燃烧起一丝属于研究者的狂热与战意:“如果真是那位‘姐姐’在背后主导,那她对混沌蛊的改造和运用,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深度潜伏’、‘群体共鸣’……这听起来,已经不单单是控制心智,更像是要……重塑或扭曲某种群体意识或社会规则!”
“更麻烦的是,”狱公子补充道,“这位‘姐姐’的行事风格,显然比她那弟弟更加‘有序’和‘有目的性’。她的计划必然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我们之前在毒瘴谷听到的‘播种’、‘关键节点’,很可能只是她庞大计划中的一环。真正的核心,她隐藏得必定更深。”
他顿了顿,看向阿宁:“你的伤,需要多久能恢复?”
阿宁活动了一下手臂,已经基本无恙:“毒素已清,不影响行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息,恢复最佳状态。”
“好。”狱公子点头,“文曲,包打听。”
“属下在!”两人连忙应声。
“文曲,你立刻整理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关于无间阁主与其姐姐的传闻、关于蛊毒的特性与可能危害、关于‘播种’与‘关键节点’的线索、以及毒瘴谷那三人的样貌功法特征——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并用我们带来的特殊加密符文封装。做好随时通过隐秘渠道,将情报传回天庭的准备。”狱公子吩咐道。虽然灵筠仙君(都灵君)可能早有预料,但他们必须将第一手情报送回去。
“是!大人!”文曲领命,立刻坐到他那张破桌子前,开始奋笔疾书(实际上是神念刻录玉简)。
“包打听,”狱公子看向瑟瑟发抖的情报贩子,“你留在墟市,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和渠道,悄悄打听两件事:第一,最近一百年内,无间阁内部有没有关于‘那位姐姐’或其旧部重新活动的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最荒诞的传闻也不要放过。第二,重点关注‘柳如丝’和‘万蛊老祖’近期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是否与某些‘神秘’、‘低调’但实力雄厚的‘新面孔’有密切接触。记住,要低调,安全第一,宁可查不到,也别暴露。”
包打听苦着脸,但还是咬牙应下:“小的……小的尽力!”
狱公子又看向阿宁:“阿宁,你尽快调息恢复。然后,我们需要根据那滴原液样本,以及你从蛊母那里接收到的信息素残留,尝试反向推导出这种改良蛊毒的更多特性,尤其是它的‘潜伏期’、‘触发条件’、‘传播方式’,以及可能的‘反制’或‘预警’方法。如果我们能掌握这些,无论是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还是将来应对可能爆发的危机,都至关重要。”
阿宁郑重点头:“明白。给我一天时间。”
狱公子自己,则走到石屋角落,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梳理这一切。
无间阁主与姐姐的理念之争,蛊毒作为武器的可怕潜力,姐姐那“有序混乱”取代三界秩序的野心,阁主暧昧不明的态度,都灵君(灵筠)将他派到此地的真正用意……
所有线索,如同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风暴的风眼边缘。表面看似相对平静,实则四周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他手中的筹码,除了刑组司督察使的身份和那枚天刑密令,便是自己对多种法则的理解、阿宁的蛊术专长,以及……那位阁主那难以揣摩的、或许可以利用的微妙态度。
接下来,是该继续深入调查姐姐的“播种计划”和核心据点?还是该想办法接触那位“姐姐”本人或其核心下属?又或者……该设法影响或利用阁主与其姐姐之间的矛盾?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不同的结果,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就在他沉思之际,腰间那枚漆黑骨牌,忽然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狱公子心中一动,拿起骨牌,神识探入。
里面并无具体信息,只有一道简单的、指向性的空间坐标,以及一个模糊的意念——“来。”
是无间阁主!
他主动联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发现了他们查到了他姐姐的线索,前来警告?还是……另有目的?
狱公子睁开眼,纯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站起身,对正在忙碌的三人道:“我出去一趟。阿宁,你尽快恢复。文曲,包打听,按计划行事。”
“大人,您要去哪?”文曲担忧地问。
狱公子看了一眼手中的骨牌:“去见那位……‘请客’的主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出了石屋,按照骨牌中传来的空间坐标指引,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消失在碎星墟市那永远喧嚣混乱的街巷阴影之中。
这次,又会是怎样的会面?那位变幻莫测的阁主,又会带来什么新的信息、警告、或者……交易?
狱公子心中,既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探索欲。
这潭浑水,他既然已经淌了进来,就没打算轻易抽身。
而现在,他要去见的,或许正是这浑水之下,最深、也最危险的那条……大鱼。